• 欢迎访问中视在线!
首页 > 文化 > 正文

原创小说:飓 风 尖 兵——为了南方边境战役的胜利(上)

2021-09-29 21:15  来源:未知   浏览数:
​作者:段俊生 来源:中国众识网 网址:https://www.cn-zsw.com/h-nd-10442.html#_np=148_410 飓 风 尖 兵为了南方边境战役的胜利 原创:段俊生 作者简介: 秦川,实名段俊生,1954年出生,中共党...
 

​作者:段俊生来源:中国众识网网址:https://www.cn-zsw.com/h-nd-10442.html#_np=148_410

文章附图

飓 风 尖 兵——为了南方边境战役的胜利

 

QQ截图20210929150347.jpg

          原创:段俊生              

作者简介:

 

秦川,实名段俊生,1954年出生,中共党员,籍贯陕西武功县苏坊镇人,大学学历,历任野战第13集团军司令部侦察处参谋、营长、团长,四川省南充市公安局禁毒、刑警、行动技术支队政委,曾在四川名校——南充高级中学校担任过主要领导(革委会主任),是省、市作协会员,曾担任南充市科普作家协会副主席、嘉陵江文学创作协会副秘书长。创作过不少脍炙人口的诗歌、散文、小说等,擅长写官场人物居多。中篇小说代表作有《黄土坡上植绿人》、《位置》、《“一把手”琐事》、《升迁梦》等,长篇小说有《乳熟》、《本案没有结束》、《案内案外》、丛书《高山下的碑文》等,《飓风尖兵》是他近期以南方边境战役陆军山地猛虎军作战过程为背景创作的一部侦察情报类型小说作品。

因自幼对中国书法颇为喜爱,退休后悬笔修练,擅长欧体,作品曾多次被媒体刊登或使用。

 

 

内容提要:

 

42年前的南方边境战役,是中国“文革”后在国际上的一场立足大较量,也是我国改革开放前的一幕奠基仪式。本书以该战役为背景,重点叙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山地猛虎军侦察机关和分队作为部队尖兵,敏锐、智勇,在战场的侦察活动中挑战自我,施展技能,当好部队千里眼和顺风耳,为首长制定作战方案,定下最后决心而成功保障情报工作所表现出来的英雄而精彩的故事,再现了那场战役的宏大场面,表达了我军侦察情报部门在临军对垒中的卓越才智,战前破死忘生独跨红河的虎胆魄力,战斗中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精神,为后人树立了人生价值的典范。

本作品情境真实,人物鲜明,语言活泼,叙述清晰,情感炽热,有引人入胜的魅力,是一套经典的爱国主义教育教材。作品出版之前曾通过短信、微信、博客等形式向战友、朋友转发过,深受参战老兵和广大读者的惜爱。

本书为当前为止首次描写南方边境战役中有关专注侦察情报工作的作品。

 

 

 

目     录

 

1、———写在前边的话(代序)

2、———走向战场

3、———分析敌情

4、———动员边民

5、———接触侨民

6 、 ———走进边境检查站

7 、 ———分队出击

8 、 ———渗透小组

9、 ———会晤老街

10、———柑糖接头

11、———调整作战方案

12、———下部队介绍敌情

13、———武装侦察

14、———战前教育

15、———敌后侦察大队

16、———战役打响

17、———尾声

18、———写在后面的话。

 

 

 

 

烽火硝烟鄂豫皖,

                         欲血嘉陵战旗妍。

铁流长征鏖战激,

神岭奇袭白刃溅。

中原逐鹿驰纵横,

戌边固疆更向前。

飞越红河国扬威,

涅槃整编展新颜。

 

此诗是我的战友、诗人廖庆武2020年赞颂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13集团军这支具有光荣传统英雄野战部队的杰作。这支部队随着时代发展虽然多次改编,但英雄气概越改越高,2017年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77集团军,山地猛虎,雄踞西部战区。

她的战斗历程,在中国革命征程中,将永载史册。

现在我的话题,要叙述的是该军侦察分队指战员,特别是军司令部侦察处同志在一九七九年南方边境作战中不断领悟首长意图,闪耀人生光辉,彰显人性大智慧,英勇无畏,全力以赴做好情报工作的故事。

 

走向战场

 

(一)

 

时间定格在一九七八年的十一月月十五日。

从蒙自到河口的公路上,一辆军用三轮摩托车拼命狂奔,卷起的尘土,把车后的车辆一一淹没,前面的车辆不等让路,迅速被这俩摩托车轻松超越,不停地穿梭在大车小车的滚滚洪流之间。

摩托车上坐着的是急调军司令部的苏泰生。

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13野战军司令部侦察处长王新亭就在河口县四连山上的一处小房子里,他是随军长阎守庆先行来这里熟悉地形,侦察敌情,获取情报的。

苏泰生现在的思想像飞奔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的摩托车,思绪万千。

他是一个粗线条的汉子,当班长的时候,就曾在成都军区侦察集训队会操时获得过军事第一。这几年部队的锻炼与修养,他早已是“宁为百夫长,不作一书生”的坚强战士了。

在这之前,他是该军南充师113团“钢铁营”3连的连长,不足三年,他已经将该连从后进拉到了全团的先进行列。

最近,113团党委已经上报师党委计划提拔使用他。

他也是在家乡的婚礼现场被部队电报催促返回部队报到的。

十三日,武功县武装部的卡车把他和同村的军人一起接走的时候,爱人陈萍哭的像泪人一样,抱着他央求道:“求求你,过了洞房花烛夜再走吧?”

他轻轻推开她:“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一名在职连长,电报就是命令,我没有权利让县武装部接我们的卡车空车返回!”

……摩托车急刹车的刺耳声把他从梦中忽然惊醒,定了定神,下车直接徒步爬上四连山。

“报告!”苏泰生轻轻推开门。

不大的房间里有三个人正在伏案而坐。

两位参谋毕仕彪和金海长正在全神贯注标着图,王新亭处长聚精会神看着书。

毕仕彪也是刚被调进军司令部侦察处的参谋,在军和成都军区几次大的侦察集训和参谋集训中,他们早已是同窗战友和好朋友了。见苏泰生进来,立马起身,高兴的边为他拍打身上的灰尘边说:“快成泥人了,先洗一洗吧?”

苏泰生摆摆手:“先去处长面前报到!”

毕仕彪这时才猛然醒悟,急向王新亭介绍:“处长,这就是苏泰生同志。”

王新亭放下手中的书,慢慢抬起头,起身打量了一下满是泥土的苏泰生后温馨地问:“你是苏泰生?”

苏泰生连忙敬礼:“113团3连连长苏泰生前来报到!”

王新亭没有马上与他握手,却“砰”的一声笑了:“什么113团3连连长,你现在是我们军司令部侦察处堂堂正正的参谋了。”

苏泰生欲解释什么,被王新亭用手拦住,指了指金海长抬进来的水:“先抹把脸。”

苏泰生先脱满是泥水的雨衣,再脱下棉大衣,简单洗了一把脸,与金海长握了握手,客套几句,赶快回到王处长案前,听从他的发话。

毕仕彪和金海长是随王处长先到的四连山,这时候知趣地退后一步,静观处长训话。

王新亭静静地仔细端详了苏泰生一遍,发现这小子肩膀宽阔,魁梧高大,站着像一座石塔。但他气宇轩昂,英姿飒爽,绿色军装得体,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无时不流露出高贵淡雅的坚定和安心定志的自信气质。

“好小子!”王新亭哈哈微笑的同时,轻轻在他肩膀上打了两拳:“来的正是时候。”

在王新亭笑声的瞬间,苏泰生习惯性地向桌面扫了一眼。

那是一本《云南边境风俗人情》和《南方气候研究》。

苏泰生是在成都军区侦察集训队结业时见过王新亭的,早已听说这位处长是一位内涵高,知识渊博,思路开远,领导方式开明的领导。但那时王处长在台上,他在台下,当时的一名班长,那能与军机关的正团职处长打交道呢,话都说不上。这个时候他看到桌面上的书,敬仰的思维马上产生联想:肯看书、肯研究、肯工作的处长,绝对不会是一位品位肤浅的人。

王新亭忽见苏泰生有这个小动作,不但没有责怪性的反感,反而倒有几分满意度的流露,机灵和好奇性格应该是侦察情报人员应有的素质和修养。他伸出手,和蔼地握住苏泰生:“欢迎你这位军区侦察集训队时的领尖队员,嗷,也是参谋集训时的高材生吧!”

苏泰生借握手的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王新亭处长。他年龄40多岁,中等个子,肤色白皙,头顶略秃但五官清秀,帅气中带着一抹威严。苏泰生不禁心语: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好复杂呀?他遇事沉着冷静,既有七步之才,儒雅风范,又有大将之气势与气场。但在那些温柔与霸气中,总流露着他独特的空灵与秀气,一派情报官员的风范。

苏泰生主动汇报:“在詹正楷副处长带领下,全军侦察分队前天从重庆乘火车,今天早晨到的蒙自。我是随詹副处长及李文华、李新灿参谋等一行赴云南的,今天早晨,詹副处长命军直侦察连的摩托车把我先行送到你这里报道。”

王处长没有马上回应苏泰生的报告,出其不意地问了一声:“苏泰生,你来这里不后悔吧?”显然,王处长已经知道他在113团的表现,“听说南充师想提拔你当营长。”

“后悔什么,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呗!”

“嗨,觉悟蛮高地嘛!”王新亭移过来一把长凳子,让苏泰生坐下,简单介绍道,“边境作战的预先命令是十一月八日下发到成都军区的。我陆军第山地猛虎军接到行动命令后,作为一支仅有江津师一个满员师的野战军,首要问题是按照上级命令扩编军机关和南充师、内江师两个减编师。”他握住苏泰生的手说:“你是在扩编军司令部时从步兵南充师113团走进我军司令部侦察处任参谋的,望不要辜负军首长对你的期盼!”

苏泰生哪有什么回答,只能用响亮的嗓门喊了一声:“是!”

王新亭又拉苏泰生坐在他的床沿继续说:“我们也考虑过你的情况,但要以大局为重。”他说话缓慢,亲和力强,套话、废话不多,“大战在即,你业务熟悉,“文革”中又在地方的南充高中当过主要领导革委会主任,这可是县团级单位啊,地方工作路子懂,回部队当过连长带过兵、听说你还参与剿过匪,胆大心细。副军长兼参谋长看过你档案后,认为你在军司令部侦察部门发挥的作用可能要更大些,所以我们与南充师抢人了,我们先下了手,把你调来我们侦察处当参谋,还是正连职,没有意见吧?”

王处长说完这段话,注视苏泰生的同时,将刚才毕仕彪倒好的开水杯递到苏泰生的手里。

“没意见,服从命令!”苏泰生急忙问:“我来的任务是什么?”。

“看你急的。”王处长站起来左手拉着毕仕彪,右手拉着苏泰生:“先吃饭,晚饭后我们一起去拜见刚到前指的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他可是当年彭老总手下的侦察科长,战斗英雄,听听他对战役侦察工作的指示。”

 

(二)

 

陆军山地猛虎军刘桐树副军长兼参谋长带着军机关和军直侦察连及江津师、南充师、内江师侦察连和所属9个团的侦察排在重庆乘火车于昨天到的河口。他把前进指挥部设在河口县附近的403高地上。茂密的橡胶树林把这里严严实实的覆盖着,而频繁进出的北京吉普小车给这里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副军长兼参谋长是这次野战部队战时特设的职务,而且加了一个第一副的头衔。

相比平时,这次临战之前的司令部门、政治部门的主管均由本级第一副职兼任,目的只为协调工作的方便和执行命令的给力。

刘桐树被临时安排住进林边的一间低矮破旧的南房。屋里终年不见阳光,昏暗潮湿,墙皮早已脱落,墙上凹凸不平。屋顶上的瓦片压得密如鱼鳞,就是天河决口也不会漏进一点儿去,橡胶树掩映之中,整齐的瓦房和陈旧的草屋交错杂陈,恰似一盘杀得正酣的象棋子。可是,坐在这座小屋门口,对面E军的边境阵地俯首可见。

刘桐树就在这座小房子里召见了王新亭他们。

刘桐树是在中央下发预先命令之前就到职的。他50多岁,高高的个子,宽宽的肩膀,穿着褪了色的军衣,古铜色的脸上嵌着一只明亮的眼睛和一只残缺无光的眼睛,额头上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浓黑而整齐,额角上已经有好几道皱纹,显出老像;他看人时,十分注意,微笑时,露出一口整齐偏稀偏黄的牙齿;但仅一只眼睛有神,这个时候还有些疲惫的感觉,好像好几夜没睡上安稳觉一样,另一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是抗日战场留给他的记忆。

发光并非太阳的专利,人也能够发光。刘桐树仅仅到职两个月,已经给军机关同志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曾在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进军大西南,西藏平叛和62年对印度自卫反击战都有卓著战功。虽然在出任山地猛虎军第一副军长兼参谋长前任绵阳军分区司令员,但出任绵阳军职前长期担任军事侦察和作战部门的领导工作,曾出任过成都军区情报处长,作战部长,是位实战经验丰富的将领。在我军高级将领张宗逊,廖汉生等的回忆录里都肯定过这位侦察奇才和著名的侦察战斗英雄,受到过周总理、朱总司令、毛主席的亲切接见。他对作战卓识远见,对下属随和可亲,对工作具有强烈的事业心和高度的责任感,敢于担当,整个机关的人都很敬畏他。世界是公平的,会向那些有目标和远见的人让路。参谋们喜欢他,师团领导愿意接近他,就连后勤机关的同志遇到难题也爱找他协调工作。他有解决最困难问题的敏锐头脑,对未来战场有精准的眼光以及招募最优秀团队的领导力。

走进刘桐树的小屋,简单整洁。一个掉了色的别具风情的衣架上挂着他那退了色的军装,一张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床铺垫着一张耀眼的狗皮褥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叠成豆腐块的被子;一张不大的书桌上满是地形图,红蓝铅笔在图上不时地摆动着。

他正与副参谋长陈哲在这间小屋子里讨论着即将制定的边境战役方案。

刘桐树见王新亭一行人到来,起身招手:“王处长,你们来的正好!”

肩上责任促使刘桐树副军长迫切需要熟悉这里的情况,尽快听取提前到前沿勘察地形的同志们汇报这里的天文地理和已经掌握的敌情动态。

他让警卫员小黄给他们倒了三杯水,然后示意回避。

没等王新亭介绍,刘桐树先声问道:“这位是毕参谋?”

毕仕彪连忙敬礼:“是,毕仕彪。”

刘桐树转过头问王新亭:“这就是你向军司令部推荐的那位高材生吧?我见过他的档案照片。”

“是,他叫苏泰生,苏武故里人。”王新亭介绍。

“嗷,还是名人之乡的才子呀。”刘桐树笑着拍了拍苏泰生肩膀。

苏泰生再次敬礼:“我是陕西人,今天下午刚从113团赴河口,听从参谋长命令。”

刘桐树笑着学了苏泰生一句“我”的陕西话,“哦,我们还是同一列车来的耶。”他静静地注视了苏泰生几秒后,忽然问王新亭:“你们处现在有几位同志?”

王新亭半“咔”了一声,忙回答:“我们处也是一个扩编单位,刚补充满员。处长副处长各一名,参谋7名,昆明军区又给我们调来了测绘人员,其中干部2名,战士5名,暂时编在处里协助我们工作。全军侦察分队昨天已由詹正楷副处长带队进入云南,现集结于蒙自待命。”

刘桐树说:“这个配编不少了,解放战争时期彭总司令部那个时候的侦察部门还没有这么多人呢。”

王新亭知道首长这话的分量,忙说:“我们将认真分工,保障情报工作不误我军行动。”

“全军侦察分队还在蒙自吧?怎么没有随我跟进?是车辆安排不过来吗?”刘桐树略加思索,随机命令道:“时间就是胜利。明天就动用机动车辆运输,让他们进入前沿阵地展开侦察活动!”

陈哲副参谋长连忙回应:“我立即安排军直运输连执行输送任务。”

就在刘桐树注视苏泰生那个瞬间,王新亭早已经接近了桌上的地形图。

他看了看地形图上的标示,像想起什么,马上翻开笔记本汇报完近日所掌握的敌情活动后说:“今天昆明军区情报部来电说,E国正在讨论生产师扩编问题,有向我军正面加强防御兵力的迹象,要我们尽快组织侦察。”

刘桐树听完汇报后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站在桌前一动也不动,眼神却在地形图上不断游动。

王新亭紧张了。对一位刚到任首长的沉默,他不知所可,更丈二和尚摸不来头脑,不自在地不断挠着他那略秃了的头顶。

毕仕彪、苏泰生更不知所措,端端地站在一旁,凝视着首长的一举一动。

约么5分钟,刘桐树慢慢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对王新亭等同志说:“抗美战争结束后,对面E国野心膨胀,更对我们忘恩负义,穷兵黩武,号称世界第三军事强国,仗着苏联国家之势,出兵侵略柬埔寨,驱我华侨,占我领土,在边境区域不断挑衅活动。对这样的非常嚣张、野心勃勃之国,必须给予重重教训。”他拿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警卫员给他沏的茶水,“中央军委已经命令我陆军山地猛虎军放开手脚,教训正面这只‘白眼狼’!”

王新亭和毕仕彪、苏泰生顿时明白了首长的意图,立马精神起来。

刘桐树顿了顿,看了看地形图继续说:“作为这场战役,时间紧,规模大,抓个把俘虏,侦察敌前沿阵地兵力部署,不是我们军级侦察部门的主要工作。这项工作应该放在师团一级,放开手脚让他们各自去摸清他们当面之敌防御情况,做好进攻准备。”

王新亭感到新鲜,皱着眉头,一颗燃烧的大脑不停地翻滚。

说到这里,刘副军长打住话题,认真地看了一眼各自的表情,然后说:“你们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弄清E国北部的兵要地志;同时要把我们当面之敌的整体战术部署和地形地貌、特别是丛林地带的道路弄清楚,为大部队进攻和穿插做好保障。”他突然语气加重,“丛林战,你们弄明白了道路,就是破茧成蝶的功劳!”他动了动鼻梁上的眼镜,“为了隐蔽战役企图,在我军战役展开之前,要主动与地方党政领导联系,多动员边境群众,依靠边境群众,从他们中间获取一些兵要地志资料,获取一些敌军动态。”

王新亭顷刻茅塞顿开,瞬间眼睛明亮了许多,以他那少有的高声表示:“我们坚决执行中央军委命令,尽全力保障好我军战役的情报工作。”

刘桐树点了点头,转身对陈哲副参谋长说:“老陈,你主抓作战和侦察情报工作吧,明年元旦前把初步报告拿出来!”

 

(三)

 

在橡胶农场的密林里,全军临战前的侦察工作会议在一片洼地上召开。

说是工作部署,还不如说是一次侦察行动前的大动员会议。

参会人员除军司令部侦察处的同志和军直侦察连的骨干以上干部以外,还有各师的侦察科长、团侦察参谋、师团的侦察连、排长。

规模上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山地猛虎军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侦察工作会议,但条件是建国以来最差、时间也是最短的一次会议。

会议由军司令部陈哲副参谋长主持。

参会人员都是席地而坐。

中国军队已经有十年、甚至几十年没有大规模作过战了,特别受““文革””影响,部队对战争概念已经有些淡漠化了,很多东西处于形式或者想当然,沾沾自喜,很需要隆隆的枪炮声警示一下广大官兵们的职责所在。侦察分队奉命在阵前一展开,许多侦察干部战士傻眼了,不知所措。有的官兵甚至认为又是一次较大规模的军事演习,抱着走走路、座座车、爬爬山的态度来到前线。

但是,在运动中受过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毛泽东思想系统学习过的全军广大指战员,誓死保卫祖国,誓死保卫社会主义的思想早已经在他们脑海里“落户”,而且扎根很深,思想转弯仅需要一次教育性的点拨。

今天的会议,就是战前开导性的点拨,就是临战动员,就是解决侦察系统干部战士的现实思想问题。

会议一开始基层连排长就提出了不少问题,有些问题提得竟有些很无知。

有一名排长汇报中脱口而出:“演习中战士们情绪非常高涨。”

陈哲副参谋长把脸一沉:“什么演习,是真枪真炮的战争!”

众人一下子鸦雀无声。

也难怪,他们大多数是在扩编时刚被提拔起来的新干部,有精神,有勇气,但经验和洞察力都欠缺。

内江师杜科长,原是军司令部侦察处的参谋,他是在预先号令下来后才充实到该师的。在吵吵嚷嚷中他第一个站出来说:“既然是战争,请尽快明确我师的作战方向,以便我们侦察分队尽早展开战前侦察活动。”

问题一提出,参会人员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陈哲副参谋长身上。

杜科长提出的问题既实际又明确,也可以说是当前在座的侦察干部们最迫切想知道的首要问题。

可陈哲副参谋长没有马上回答问题,仍然期盼着更多同志的发言。他认为,讨论中的发言,就是一种动员,讨论犹如砺石,思想好比锋刃,两相砥砺将使思想更加锋利。

陈哲副参谋长是由成都军区司令部作战部副部长调任陆军第山地猛虎军任职的,45岁左右,但长年的辛苦,给他眼角留下浅浅的鱼尾印迹,身高1.80,却身体微微发胖,小腹微微凸起,衣服也穿得肥大,高高的鼻梁下经常有力地紧抿着嘴唇,显示着军事高参独特的沉着、冷静、认真、严肃的人格魅力。

发言到了争论的地步。

从发言灵感得到激发的那一刻起,陈哲在开始和结尾之间就建立起一座主旋律桥,一个可以从前提一直跨越到主控思想的落脚点。这里回响的主题:积极与消极的两种互相矛盾的声音,正面思想及其负面反思想的争论。他要的就是你来我往,创造出一个戏剧化的辩证论战。而在高潮中,这两个声音将有一个胜出,成为他所要的讨论主控思想

到这个份上,王新亭和詹正楷两位处长可坐不住了。临战前的会议仅能开一个上午,如果再延续,这么多人的上午饭可不好解决啊。

管生活的詹正楷看了看手表,用手指捅了捅王新亭:“差不多了。”

王新亭会意,站起来,凑近陈哲副参谋长:“时间有限,大家期盼你的指示。”

“谈不上指示。”陈哲慢慢站起来,把手一摆说道:“因为时间关系,我抓紧回答一下大家所提出的问题。”他仰起头,抱住军用水壶,咕隆隆喝了几口水,“E国是东南亚当前最强的军事国家,自赶走美国以后,在苏联的支持下,有吞并周边国家,建立‘支那联邦’大国的意图。”他讲话通俗易懂,洼地鸦雀无声,只有几个青蛙在水塘里呱呱“拍手”。

“有些同志会问,苏联支持E国干什么?回答这个问题,就要搬开我国地图和世界地图。”陈哲刚说到这里,毕仕彪与李新灿俩参谋早已展开了先前准备的全国地图和世界地图。陈哲顺手在图上边比划边说:“我国的北面是苏联,南面是东南亚,我国处在中间。如果让E国在东南亚这一区域不断侵略、吞并、霸占他国建立一个什么‘支那联邦’大国、强国,南北夹击我们,你们是什么感受?”

侦察处元老,好表现的参谋金海长大声说:“北有苏联的百万大军压境,南有E国挑衅,我们不可能安宁也。”他感到还说的不到位,又加一句,“他们可能认为,适度的挑衅,会让谈话热络。勇敢挑战,会让我们妥协。”

好思考的苏泰生站起来也回答:“北面无路,南面出航困难,将对我国经济建设和海上运输及外贸活动影响非常大。”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陈哲有些激动:“我们一定要粉碎这一阴谋!”

机智的詹副处长惯于见机行事,立即带领参会人员振臂高呼:我们一定要粉碎敌人阴谋!绝不能让野心勃勃的E国阴谋得逞!

陈哲用手压了压大家的情绪继续说:“E国穷兵黩武,正在出兵侵略柬埔寨。柬埔寨国家首相已经向我国发来紧急求援信。”

出乎预料,参谋金海长竟然站起来大喊:“我们要用实际行动支援柬埔寨人民的保家卫国斗争!”

众人也跟着沸腾了一阵。

“文革”中那种宣传鼓动方式,在这里继续延续,发挥,而且时机恰到好处,发酵的很有作用。

“对!”陈哲感觉大家的“胃口”被调的差不多了,陡然提高嗓音:“E国在侵略柬埔寨的同时,又在我国边境多次制造事端,将我20多万华侨驱赶出境,炮轰我边民,还声称打到南宁过新年。”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嘛!”詹正楷再也忍不住了,愤愤插话:“没想到朋友变成敌人,良心让狗吃了,该收拾这个白眼狼!”

你一句我一句,没有几个回合,参会人员的情绪让陈哲副参谋长亢进到了极点,齐声喊:“我们绝不答应!我们要让大炮发言,教训这个白眼狼!”

平时稳健的王新亭处长,也沉不住气了,抢过詹副处长的话头,展开边境地形图说:“根据昆明军区敌情通报,E国在我国边境设了两个军区,一东一西,应对我广西、云南两个方向。我当面属于E国第二军区,总兵力6万多人,下辖7个步兵师、9个独立团、20多个民兵营,主要部署在莱州、黄连山、河宣、永富等地区,主力全部对着我们。”

说到这里,王新亭停顿了一下,见下面的科长、参谋、连排长正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忙望向陈哲副参谋长,投去请示的目光。

陈哲点点头,示意他继续介绍。

王新亭处长接着说:“根据上级通报,E国在西线基本分两线部署兵力。其中345师和316A师在第一线部署;326师、411师、334师、341B师在第二线部署,不过,第二线大部分是他们的简编师或者生产师。”

詹正楷副处长提示:“请大家特别注意,我陆军山地猛虎军的主要对象是E军的345师和316A师。”

三位科长刷的一声起立。

“歼灭敌人必有我!”

“我们师当主攻吧!”

“首战必胜!”

陈哲看着争先恐后的师团侦察干部,乐不可言:火候到了!

他用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

大家坐下来了,他却有些激奋:“为之,中央军委命令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有限的时间,有限的深度给E国军队以重重的教训!”

下面科长们坐不住了:“我们是什么任务?”

“我陆军山地猛虎军就是要消灭当面之敌。主要以打击敌人有生力量为主。”陈哲把该军任务全盘托出之后说:“你们侦察分队是部队的尖兵,首长的眼睛,部队如何打,首长决心如何下,要靠你们提供可靠的侦察情报。”他扫视一眼大家,情绪却有点无奈,“当前各师的任务还没有完全明确。”沉默了一下,“没有明确就是因为敌情还不太清晰。各师团侦察分队先按照现在展开的位置,在实战中练兵,积极出击,先行敌军阵地、兵力部署和道路侦察,在最短时间为首长决心提供可靠情报。”

三个师的侦察科长们纷纷站起来表示:

“我们坚决完成任务!”

“我们不辜负首长所望!”

“我们马上行动!”

 

(四)

 

侦察处借本军的战前侦察工作会议东风也在当天下午召开了全处工作会议。

参会会议人员有侦察处的参谋,有军直侦察连的排以上干部,还有刚来报到的测绘小组。他们个个精神抖擞,信心满满,求战心切。

说是会议,实际是沙场点兵。

王新亭、詹正楷两位处长都明白这次会议的重要性。

因为讲实际,要明确各自任务。

由于情报工作的特殊性,各自工作独立性的特点,从今以后全处同志因工作原因可能难遇集中。

会议就在四连山南面的空旷斜面召开。

该山的脚下是红河与南溪河的交汇处。南溪河在这里流入红河,直泻E国纵深。滇越铁路直通这个国家的纵深,红河铁路大桥横跨两国边境。

坐在该山的凸出部位,看对面就如看沙盘,E国老街城市街面及黄连山地区地形地貌尽收眼底。

把会址安排在这里,对即将走上战场的侦察情报部门来说,意味深长。

王新亭亲自主持会议。

他说:“这是我们处扩编以来第一次集中,也是到前线的首次会议。我先点个名,大家都相互认识一下。”

他慢慢翻开笔记本:“王新亭。”

他随即答:“到!”

他自我介绍:“侦察处处长,1948年入伍,河南人。”

接着继续点名:“詹正楷。”

在座的参谋们心里一震,齐刷刷地扭头看着詹副处长。

大家明白,有点资历的詹正楷这个时候如果答“到”,这个工作会议将顺利进行,如果迟迟不应,或者甩手离场,下午这场侦察工作会议可就尴尬了。

在“文革”期间,詹正楷和王新亭在军司令部机关大院闹的很不乐观,鸡犬互不往来,在过去处里的办公会议上常有“甩手离场”那种尴尬局面发生,影响得参谋们都曾经分成了两边倒的现象。

作为处长的王新亭,心里也没有底。自从踏上边境那天起,他就暗暗下决心,放弃前嫌,一致对敌。“文革”期间那种你斗我应,无原则的扯皮,对侦察分队建设影响太大了。现在到了该弥补这一切的时候了。今天,他使用这种方式作为开场白,说是点名,还不如说是一种试探。因为大敌当前,作为全军的侦察情报部门,太需要团结一心了。

王新亭处长用心良苦啊。

正当大家注视加疑虑的时候,詹正楷突然笔直地站起来,响亮地答:“到!”

这一声“到”,立即缓和了会场的紧张气氛。

这一声“到”,标志着侦察处从今放弃前嫌,共同对敌。

这一声“到”,下属们等的太久太久了。

王新亭虽然没有下文,但眼角早已红润。

“我叫詹正楷,42岁,江西人,现担任军司令部侦察处副处长。”詹正楷用他那浓重的江西话介绍了自己。

随之,一阵长长的掌声。

王新亭凝视了一下詹正楷,微微点点头,用手轻轻示意他坐下。

王新亭继续点名。

“金海长。”

“到!”

金海长站起来自我介绍:“我叫金海长,山东人,70年入伍,一九七六年从军直侦察连调到侦察处至今,一直担任参谋。”

他将“从军直侦察连调到侦察处至今一直担任参谋。”这句话的语气说得很重,小眼睛一眨一眨的,摇头晃脑,显得自大,很自豪。

在新上任的参谋们眼里,他就是侦察处的大参谋。

“毕仕彪。”

“到!”

毕仕彪站起来,雅人深致,像个白马王子,白皙的皮肤衬托着俊美突出的五官,完美而稍微悄瘦的脸型,特别两道浓浓的眉毛泛起柔柔的涟漪,给他阳光帅气中加入了一丝儒气。

“我叫毕仕彪,云南人,73年入伍,25岁,现任侦察处参谋。”

毕仕彪自我介绍完后笔直的站着。

因为王新亭没有让他们坐下。

“李文华。”

“到!”

李文华立正也不超过1.70,皮肤光洁略黑,棱角分明冷俊,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风姿虽不特别惹人注目,但气质异常高超,使人望而却步。

“我叫李文华,四川人,69年入伍,28岁,现任侦察处参谋。”

他自我介绍完毕,也没有敢坐。

“苏泰生。”

“到!”

苏泰生也像前面参谋们那样起立,1.78米个子,标致的身材,官刀刻般英俊,笔直的身板发出器宇轩昂的气质,傲扬的脸上此时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微笑。

“我是陕西人,69年入伍,28岁,刚来侦察处报到,担任参谋。”他那浓重的陕西秦腔般的自我介绍,立即引起参会人员的注意。

“黄云龙。”

“到!”

黄云龙1.80个子,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出寒星,两弯眉浑如同刷漆,胸脯横阔,语话轩昂,心雄胆大,骨健筋强,是侦察处唯一的太岁神。

黄云龙粗声粗气地自我介绍:“我是山东人,71年入伍,27岁,现任侦察处参谋,工作中望多关照。”

“李新灿。”

“到!”

只见李新灿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的。外表看起来好象老卵不谦,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嘴唇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他自我介绍:“山东人,71年入伍,26岁,现任侦察处参谋。”

“黑新焕。”

“到!”

黑新焕是直接从军直侦察连文书岗位刚提起来的侦察处参谋,有出卓尔不群的气质,聪明好学的习惯,沉默寡言,连队干部战士们常用貌似潘安等赞誉他的精明才干,号称“唐伯虎”。

他微微面带谦涩,笔直地站着自我介绍:“河南人,71年入伍,26岁,现任侦察处参谋。

看着气质独特,英俊潇洒的七名年轻参谋整整齐齐站在众人面前,王新亭、詹正楷满意地相互点了点头。

詹正楷有些激动,先于王处长大发感慨:“你们正当年华,该到了收获功名的时候了,不要让青春一笑而过呀!”

王新亭有些冲动,接过詹正楷话头,反问:“功名在哪里?”

众人不知所意,眼睛露出疑惑的询问。

王新亭不等大家回答,手臂一挥,“就在对面!”

参会人员顺着他指的方向,那是E国老街市,再后面是黄连山脉。

王新亭抓住大家的思虑,指着红河对面密密麻麻的碉堡和铁丝网说:“把对面情况弄清楚,为军首长定决心提供可靠有价值的情报,就是我们当前的功名。”他抹了抹嘴角上的白沫,提高嗓音,“你们青春终将散场,唯独记忆永垂不朽!我希望你们到我们这个年龄的时候,能为后代讲出你们的光荣与自豪!”

 

(五)

 

政治部门提出的战役口号是‘惩E援柬’!”

但是,眼下侦察部门与分队干部战士转变作战观念的问题最为迫切。

过去是兄弟加战友,为什么今天就成了敌对即将开战呢?

军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王心前来侦察处视察工作的时候,给全军侦察机关和军直侦察连同志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消除了这个绞在指战员们心中较长时间的思想问题。

王心前是老18军的战友,62年对印度自卫反击时是149师445团(前身154团)政委,打得非常出色。他是在预先命令之前从成都军区独立师政委调来任职的。和蔼可亲,是一位脸上总带微笑的中年人,知识渊博,政治工作经验丰富,讲起课来,总是那么轻松,活泼,生动,有趣。尤其是讲形势课,总是那么风趣,幽默,引人入胜,使干部战士兴趣盎然。

王心前仅用英国首相丘吉尔曾说过的一句名言,解开了大家思想上的疑团。

他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丘吉尔在二战时期说的。在有阶级社会的今天,国际关系就是如此微妙。”

这个时候,下面有位战士小声说:“好像是一位作家说过这句话。”

王心前听到了,没有反驳,反而微微笑了笑,对那位战士点了点头,继续用大量事实痛斥E国倚仗苏联势力在我边境制造事端的挑衅活动。

一九七三年抗美战争胜利以后,中E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E国领导人认为,战争停止了,他们“不再那么需要执行”同中国友好的政策。他们公开宣称,在处理中E关系问题上“开始越来越多地倒向苏联”。他们还宣称中法边界条约“太陈旧了,也太烦琐了,不能据以标示边界”。

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他们就频繁在中E边界上挑起种种纠纷。

E国当局任意指认边界走向,一会儿说这块土地是他们的,一会儿又说那块土地也是他们的。仅在云南省文山地区,他们在所谓“边界调查”之后,就对13个地方提出过多次领土要求,胡搅蛮缠。

他们还用武力强占他们片面指认的土地,企图改变边界现状。

广西那坡县的水弄地区是当年法国殖民主义者也一直承认的中国领土,那里建有一所小学。E方武装公安人员却多次闯入水弄小学,砸毁设备,硬说那儿是他们领土,还妄想降下门前的中国国旗,凶恶地威胁中国公民,不许他们再在那里居住。甚至在两国人民频繁往来的广西友谊关附近,E方也一再派武装公安人员侵入浦营丁等一些地区,干扰中方人员的正常工作和当地居民的生产活动,甚至用武力强占了这些地区。

在E国当局看来,只要他们说中E边界在什么地方,那就是在什么地方,不由中国方面分说。一九七五年,当中E双方协议在广西东路23号界碑附近铺设援E输油管时,E方单方面改变那里的边界线,硬说那里的一片中国领土是他们的,派出工程兵深入这片中国领土强行施工,还硬要中国方面把双方铺设的输油管道的接头点定在他们单方面指认的“边界线”上,而拒绝在双方协议的地点接输油管。

E国当局还用种种借口改变了他们曾经承认过的边界状况。

一九七四年E国说:一九五四年中E双方修复从河内通到友谊关的铁路时,“由于误解,铁路工人把在这一段的两国铁路分界接轨点不是接在历史遗留下来的边界线上,而是深入到E国领土300多米的地方”。这是E方捏造出来用以侵吞中国领土的借口,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中国方面的严正拒绝。这以后,E国当局就多次派武装人员越过接轨点,侵入中国领土,粗暴干涉中国铁路员工的正常工作,甚至组织大规模武斗,发生了几次强行阻挠中国方面进行铁路中修的严重事件。一九七七年五月四日一次,他们出动了500多人,打伤中方施工人员51人,其中重伤6人。

E国方面在侵占中国领土的时候使用了种种卑劣的手段。

有一次,E国当局派武装人员把一块断了多年的废界碑,偷偷地抬到广西靖西县弄新地区的中国领土内,进行拍照。接着,他们出动几百名武装人员以查看界碑为名,侵入弄新地区、妄想以这块移动了的废碑为界,吞并中国领土。

云南省马关县小坝子公社同E国隔河相望,河上有三个小岛处于主河道中方一侧,历来是中国领土。但是,E国当局在上游筑起拦水坝,使占总流量百分之九十的河水从小岛与中方河岸之间流过,改变了主河道。中国群众反对E方这种蛮横的做法,E国武装人员就开枪驱赶他们,强行霸占了这三个小岛。

进入一九七八年,这个国家在苏联的怂恿下,当局撤去遮羞布,公开跳出来反华排华、大规模武装驱赶华侨之后,中E边界就再不仅是多事的边界了,而是变成他们频繁地进行武装挑衅的场地。

现在,E国当局进一步派出大批武装公安人员、军人和民兵蚕食中国领土,在中国领土上修筑地堡、战壕、掩体,插竹尖桩,埋设地雷。E国武装人员使用机关枪、冲锋枪、步枪、迫击炮、火箭筒等武器,向中国境内射击,有时射击长达十几小时。中国的村寨、房屋、学校、医院、托儿所、农场等建筑物被打得弹痕累累,有的受到严重破坏。在河边洗菜的妇女、上学途中的小学生、在地里劳动的社员,都成了他们射击的目标。行驶在中国境内的火车,在靠近边界的路段上,也不时遭到了E国境内武装人员的枪击。一九七八年初到二月十六日的一个半月内,中国居民和边境人员被打死100多人。中国许多边民有家不能归,有庄稼不能收,有学校不能上,甚至窘迫离乡背井,住入山洞。

边境人民已经失去了正常生活的条件。

E国当局在中国边境制造挑衅事件的次数如下:

一九七四年120起

一九七五年439起

一九七六年986起

一九七七年752起

一九七八年1108起

一九七九年(到二月十六日) 129起。

这些数据立即激起听课同志的愤怒,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当大家正讨论激烈的时候,王心前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突然话题一转:“也有人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是一位英国作家比丘吉尔更早说过这句话。在我看来,是谁先说的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这句话是用来描述国际社会上国家与国家的关系的,而绝非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有人把它用来形容人们之间的关系,显然属于断章取义,得出的结论肯定也是不对的。”

听课的干部战士马上在下面有了讨论。

王新亭处长急了,上前大声喊:“静一静,注意听首长讲课!”

王心前却笑了笑:“没关系,是好事,说明把课已经听进去了。”

显然,王心前对大家在下面的窃窃私语感到欣慰。他很快巡视了一下在坐的干战,用更加通俗的语调继续说:“大家都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有着本质的区别,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人与人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如果用“人间自有真情在”来形容人与人的关系,应该是豪不夸张的。当一个人的利益和好朋友有冲突的时候,很有可能有些人会放弃自己的利益,这就是人的感性,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干部战士们虽然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听讲,但心里早已经浪潮翻腾,枕戈达旦:“我们一定要痛击白眼狼!”

王心前看着明白道理后踊跃报名参战的干部战士们,非常高兴,提高嗓音,几乎是喊了出来:“你们马上就是战争的实践者!战场上的战友,是互相用生命换来的友谊,是用身躯挡子弹的朋友,没有利益关系!”

话音未落,一阵掌声突然淹没了王心前后面的讲话……

 

分析敌情

 

(一)

 

总部通报:面对E军的强大侵犯,柬埔寨军民快要撑不住了。

军首长多次催促侦察处,尽快拿出能够定下作战决心的系统情报。

作战决心的首要条件是熟悉当地的兵要地志。

经过这段时间对边境气候条件的研究,王新亭处长首先向军首长交出了第一份报告:河口乃至红河对面地区四月份以后将是雨季,很不便大兵团作战。

这表明,战役时间必须在三月之前打响。

指挥机关更急了,各种因素逼着战役首长尽快定下决心。

但是,临战前的敌情,特别敌人依托红河建立起来的第一道阵地防御体系基本是未知数,只能靠经验分析判断研究情况。

当陆军山地猛虎军司令部在重庆,部队基本驻防四川省内的时候,属于全军的战略预备队,主要是大西北的防御,研究的对象从来没有考虑过E国军事特点。加之当时与E国的“同志加兄弟”感情,这方面一度时间是禁区,盲区。

让侦察处马上拿出供首长定决心的敌军部署情报,基本是空谈。

时间就是胜利。

为了胜利,没有任何条件可讲。

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更急,登着眼睛对王新亭说:“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拿出供军长初定方案的情况,能办到吗?”

王新亭能说什么呢,只能答应:“是!”

侦察情报工作已经迫在眉睫!

研究E军防御特点的热潮在侦察处的参谋们中迅速展开。

同时,一场针对E军作战的密林条件下强制训练在各侦察分队紧张进行。

 

(二)

 

人是被逼出来的,现实是你只有勇敢的去面对才是最好解决的办法。

在首长的压力和机关有人热潮冷讽的情况下,王新亭突然想到一个人,一个靠谱的老乡:昆明军区情报部朱奎。

他下决心去一趟军区前指侦察科,亲自拜访一下这位同乡战友朱奎。

说是拜访,还不如说今天是专门上门打听点情况,弄张敌军的具体部署图,好向军首长暂时交差。

朱奎是昆明军区司令部情报部的侦察科长,与王新亭同年同月入伍,都在二野的侦察部门工作过。六十年代初同到一所军校上学,毕业时,朱奎分配到了十四军,王新亭分配到了十三军。以后两人基本失去联系,二十多年没有见面。战役动员令后,王新亭随军阎守庆军长等到昆明时,才见到了这位知己,好生款待了他一下,欣喜若狂,晚上就是个一醉方休。

人常说:亲不亲,手足亲亲一世,好不好,小伙伴伴到老。一筹莫展的王新亭,平时从不拉关系,更不主动求人,这个时候被形势逼迫才想起了自己的乡情、亲情,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走进上级机关。

陆军山地猛虎军部队奉命离开四川后,就隶属昆明军区直接领导,该区前指的情报机构就设在河口县的槟榔寨。

这是一座小镇,从四连山望去,就像一叶小扁舟,静静地泊在乡野的河流边。青灰色的民居,弯曲的小巷,留住了小镇人心底的守望。镇北砖砌的三角桥墩,有当年拴马的遗址,镇南莽荡荡十里马港,莫非是当年饮马场地。各方遗址说明,与E国同根同源年代,这座小镇曾经是历史上的一座繁华商贸城。

预先命令之后,河口县委、县政府已从河口大镇迁到了这座小镇。

也因县委县政府迁到这里缘故,沉寂的小镇一下子沸腾起来,热闹非凡。

王新亭西装革履,带着便装的毕仕彪和金海长两位参谋,一左一右如同散步一样摇摇晃晃走进这座小镇。

小镇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饭店照常端出的鸡汤、小葱、咸菜末拌米饭散发的香味,顺风一吹,迎面扑来。镇民们在绵厚回甘的过桥米线里,开始咀嚼新的一天。在小店铺前,见三三两两老人,提一把自己扎制的楠竹刷把、筲箕,从河边走到蒙(自)河(口)公路路口,两毛钱、五毛钱卖掉它,再返回小镇,到过桥米线店把赚的那点钱享受掉,再高高兴兴返回到自己住土房、吃粗饭、穿麻衣的家宅。

但是,小街道上总有一双双眼睛诡秘地盯着生面孔王新亭一行人的举动。特别街道上花姿招展的年轻女性,用晶亮的眸子总在风度不凡的王处长身上打转转,不时对着他们嘻嘻干笑,眼睛弯得像月牙儿一样,恨不得将灵韵溢出去,一下把对方勾过来。

王新亭对这些不肖一顾,信步游荡在街道上,左看看,右瞧瞧,略加思考后悄悄对随行的两位参谋说:“注意,这里可能有情报市场!”

跨进昆明军区前指情报机构,办公室就设在一座民宅里,外看平常简便,四四方方,瓦片一层叠着一层地铺设在屋梁上,盖得严严实实,可是内设施齐全,每间的空间比四连山房子小多了。

由于单位级别不同,野战军司令部的处长是正团,而大军区司令部的部门科长也是正团,级别一致,但是,王新亭代表的是一支军级情报机构。因此,朱奎没有把他们的会面当做一般性老乡聚会,不敢怠慢,召集现在的科室参谋们从院子外列队浩浩荡荡迎进自己的临时会客厅。

会客厅是间比较讲究的民用套房,朱奎的卧室就在里面,外面作办公暨会客,内间休息睡觉,但边境地形图却挂在卧室里面,标绘的箭头都是些有价值的、正待侦察的秘密情报。

朱奎和王新亭先寒暄一阵后,就进入了正题。

“我们是‘讨饭’来的。”王新亭率先风趣地挑明了话题。

“我们不是都通报给你们了吗?”朱奎摇着他那宽大的脸庞,精明地盯着王新亭的眼睛,打起了官腔。看看王新亭稳坐着没有什么反应,转过脸对正在整理资料的同志说:“李参谋,你把我们最近整理的那些E军情况给王处长他们说说。”

年龄不大但老练的李参谋非常听话,对着行政地图,像背书一样:“一九七五年,E国完成南北统一的时候,E国军队的总数超过了150万。随后,E国并没有转入发展经济的工作,而是进行了军事改革。当时虽然裁撤了20多万老弱病残,但仍然保持120多万的军队。与此同时,E国把全国划分为8个军区。其中,E国北部划分为2个军区。他们的第一、第二军区对应着我国的广西、云南两省军事活动。”   

他倒灌如流:“我们看一下东线的第一军区。第一军区总计拥有10余万军队,下辖了9个步兵师、9个独立团和20多个民兵营。主要分布在凉山、广宁、高平、河北、北太等地,属于两线部署。他们在第一线部署了4个师,分布是325B师、3师、3南充师和346师。第二线部署了5个师,分布是431师、327师、242师、312师、329师。”

他那熟悉程度,应该应付了不少领导或者机构,此时更不等大家提问,语速更快:“再看看我们正面的第二军区,兵力略微少一些,总计有将近6万军队。下辖了7个步兵师和9个独立团、20多个民兵营。主要分布在莱州、黄连山、河宣、永富等地,也是采用两线部署。其中,345师和316A师部署在第一线。”

李参谋也带有些分析:“从中我们可以看出,E军兵力呈现了北方多南方少的情况。北方的军区中,几乎都驻扎了10万左右的军队。但是在南方的军区里,都是只有2、3万军队。经过计算,E军70多万作战部队基本上都集中在他们的北部地区。”

李参谋介绍的也很详细:“E军番号很有意思,番号从3开头的是主力部队,2和4开头的属于地方部队。此外,E国民军又在最北部的边境地区设立了27个公安屯。”

介绍完了,王新亭一行人虽然给予李参谋鼓励性的响亮掌声,但并没有达到王新亭来上级情报部门的目的,脸带笑容,心里却在谩骂:好你个朱大头,长本事了,应付我们呀。

他趁李参谋往保险柜里放资料的机会,凑近朱奎说:“兄弟,来点具体的吧?”

朱奎马上脸露难色。

情报贵如金,得到不容易,得到后,没有特殊情况,不到自己首长那里领赏,谁也不愿意轻易拿出来给其他单位或他人的脸上贴金,何况是下级呢。

王新亭当然知道这些名堂。他没有生气,反而为老辣的朱奎点赞。

他过去可没有这么多的歪心眼呀。记得解放战争时期在广西的一次战役中,朱奎领导的机构获悉了敌军部署,在报告师首长后,曾徒步二十余里,主动把情况通报给了正在束手无策的友邻部队侦察分队的王新亭,两师合作打了一个完美的大胜仗。人,最不能忘记的,是在困难时拉你一把的人;最不能抛弃的,是和你同创业共患难的人。因此,他至今对朱奎仍然是那种亲如兄弟的态度,互相往来,直言直语。

而朱奎不同,大机关官场多年,流年依旧,只是曾经的那些早已不再,“文革”之后,岁月依然,经年的心灵早已木然。那些缠缠绵绵的故事,那些牵牵连连的剧情,早已淡然。时光使他们渐行渐远,曾经,似红尘往事中一缕轻烟;过去,酷似心灵深处的一处空白,失去了音痕,缺失了波动,暗淡了激情,一切归于平淡,不再切切,不再依依。

王新亭可不在乎这些。本来温文尔雅,性子坦慢,不冷不热的氛围,正和他的脾气,没有急躁,没有埋怨。倒是认为,没有一种不通过蔑视、忍受和奋斗就可以征服他人的过程,是讨不来“真经”的。

他见朱奎还没有动静,再次贴近朱奎,厚着脸皮说:“谢谢兄弟!不过你们那些敌情通报太笼统,对团以下作战部队用处不大。底下的师、团是要一个阵地一个阵地,一个山头一个山头争夺的啊。”王新亭几乎吆喝出来:“敌情不具体,不准确,是要死多少人的啊!”

当着军区情报部门其它同志面,他不客气地叫起苦来。

也可能是这几句话的触动,在众目睽睽之下,朱奎陷入沉思。他也许正面临两难的选择,或许正经历难言的折磨,可谁敢说这看似残酷的更迭,不是你变得越来越明白的凭证?在他的道路上永远会有冒险还是保险的两难选择题,以前的他毫无犹豫,现在的他……

朱奎起身为王新亭他们倒水的时候,竟然将水倒在了杯子的外面,烫得王新亭哇哇直叫:“你想烧死我呀!”

朱奎马上回过神,一边倒水,一边道歉,“对不起。”想了想,一字一句地对王新亭说:“我不是不想给你们情况,而是情况还不确切啊。”

他也怕担责任,一旦通报的情况出错,对大军区一级来说,可不是牺牲一个团两个团的责任,那是要造成战役全局的失败啊。

“不要紧,我们想在你们基础上拔高一点,速度再快一点。”王新亭明白,朱奎能这么说,说明他思想已经有打破情报常规向他们透露情况的想法了,必须趁热打铁:“你们与E国打交道时间长,E军又是你们辖区的作战对象,应该有些具体情况吧。”

不提这些还好,一提这些,朱奎话匣子打开了:“老兄,你冤枉我们了。过去与E国是‘兄弟加战友’,哪个敢搞他们的情报,全部弄的是美军的动向。预先命令下来后,我们才开始注意他们了……”

王新亭一计不行又生一计:“你们手段多,获取情报的路子宽。我们既然来了,不可能空手而归吧,总得说点让我们军首长定决心的情况吧!”

看来这些人是赖上了,不获取点情况,是“赶”不走的啊,谁让我与他是生死的老乡呢。

朱奎思考了一下,慢慢点了个头,靠近王新亭,有意摆脱同科的参谋,拉着他的手,走进套间的卧室,形式上已经完全变成了老乡间的交往。

他先把王新亭放进去,一手把住卧室的门,一手比划着,放声说:“现在,E国军队的总兵力有100至120万之间,其中陆军下辖50多个步兵师,这么个小国家,保持这个数的军力,不少啊!其中30多万都是那种战斗经验丰富的部队。”

他先让王新亭坐在自己的床边,床对面就是机密的敌军部署待查图。王新亭如获似宝,马上来了精神,全神贯注在这张图上。而朱奎却出去到外间的会客厅,装模作样把王新亭刚用过的水杯端进来,放在他手上,自己坐在对面,端着水杯,慢慢用水润着嘴唇。

机灵的毕仕彪哪不明白这些,早已拉着金海长的手,跟着朱奎的屁股溜进会客厅的套间。

套间很简单,但很讲究,紫檀香充斥入鼻,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细细打量,一张檀木床精致的雕花装饰不凡,榻边便是窗,精致的雕工,却被一床军用黄颜色被子搅混,很不协调。

朱奎一改刚才那种谨慎,打开话匣:“E军在你们军正面布防的主力主要是345师和316A师和168炮团。345师和316A师都是E军的主力师。特别316A师是E军的王牌师。345师驻防柑糖重镇,那里是E国的磷矿基地,也是他们的经济命脉。”

他没有理会刚闯进门的毕仕彪,独自展开边境地形图,指着E国柑糖说:“由苏联援助的亚洲最大富磷矿就在柑糖。这里有东德产的约500万美元的大型挖掘机,100多辆苏制载重汽车等设备,技术工人大部是我国派遣,是E国的重要经济基地。你军如果进攻该重镇,他们必然死守。另外,他们的王牌316A师现驻防莱州、申渊一带,必然增援,……你们在10号公路必有一场硬仗……。”

朱奎一改之前谨慎态度,口若悬河:“你们正面E军看起来兵力好几个师,但有相当部队已经被抽调到柬埔寨了,当前兵力不是太强,有些就是架子师。”他妙语连珠,完全忘记技规行规,“你们正面的边境地区可能是E军第二军区的192团守着要地,其余都是一些独立营和公安屯、民军。”他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形图,“你们可不要小看这些地方部队,他们可是打游击的能手,美国军队就是吃亏在他们的手里啊……”

朱奎谈吐如流,滔滔不绝。

钢笔也在毕仕彪、金海长两位参谋的手里像一闪雷电,快速的移动着。

王新亭心里乐慈慈的,笑眯眯地听着。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去打岔,只是连连点头。

朱奎猛然停住,思索一下后提醒,“这些情况,必须通过你们侦察分队实地侦察和各种印证后才能交给首长定决心,千万不能草率。”

这是朱奎的特点,细心、谨慎,最后不给自己留把柄。

王新亭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紧紧抓住朱奎的手连连说:“谢谢!谢谢!”

临走时,朱奎顺手给了王新亭一本即将印发的《E军编制序列和装备现状》,直送门口。

在石阶上,他们两人握着手,不约而同地看着热闹的小镇,朱奎突然像想起来什么,悄声对王新亭说:“注意,据云南省公安厅通报,这里可能有E国特工一个窝点。”

 

(三)

 

一九七九年元旦的前两天上午,军司令部陈哲副参谋长召集侦察处同志和各师侦察科长参加会议,初步分析了一次当面之敌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系情况。

分析会在四连山的白房小屋进行。

毕仕彪和李新灿早在小屋的地面上堆积了一张较大的沙盘。

分析会邀请了军司令部作训处欧副处长等一同参加。

陈哲副参谋长说:“部队已陆续以军事演习方式集中到出发地带,大战在即。”他指着三位师侦察科长,“你们先把这几天观察哨所收集的情况汇报一下吧。”

看着扳着脸的副参谋长,在座同志心里像打水的捅,七上八下,无所适从。

按序列顺序,江津师侦察科长应该率先发言。

大家首先把头齐刷刷地转到了江津师刘文学科长一边。

刘科长倒是从容自若,不慌不忙站起来,打开笔记本道:“观察哨发现E军在谷柳、保胜、230高地周围加紧构筑工事……。我们分析,230高地应该是E军一个营级别的据点,围绕这个据点地形,周围形成环形阵地。”

    见陈哲脸部没有露出半点表情,南充师杨臻科长形色有点紧张,但汇报口齿流利:“我们重点观察了坝洒之敌。从往来装备和人员上判断,E军在那里应该是两个加强营兵力在防守,该镇周围高地正在加紧修筑防御工事,修工事主要在旧街、铁厂河、297高地等地域。不过,他们白天好像分散行动,晚上收缩,防御的空间比较大。”

大机关出身的内江师杜科长没有那么紧张, 泰然自若,犹言胸有成竹:“我们内江师观察所发现E军在岳山和谷珊西山加紧修筑防御阵地,在波光、251、305高地都有敌军兵力在活动,248高地可能有一个营的兵力在防守。近日,我们发现一个怪现象,每天天快黑的时候,总有一些E国群众在红河边干活,说是种地嘛,为什么要晚上干,而不白天干?我们分析,这个地区有条公路暴露河边,敌方应该是在这里设置障碍物吧。”

听了三个师侦察科长的汇报,陈哲脸上有了微微的一点容光。

“该你们侦察处了!谁先说?”陈哲副参谋长严肃地向侦察处下达了命令。

金海长马上站起来,“我先说!”抢先道:“……敌军在我军正面应该构筑了两道防线,第一道以第二军区192团为骨干,会同地方独立营、公安屯和民军的有限兵力在红河前沿防守,第二道以345师、316A师在柑糖,沙巴一带防守。”

毕仕彪参谋接过金海长的汇报补充道:“云南当面之敌为E军第二军区防区,部署有第345师、316师、316A师、344师,以及地方武装。前段时间抽走了316师和部分师兵力去攻打柬埔寨,我分析现在有兵力55000余人。该军区在我们正面的第一道防线以地方部队、公安、民军为主要力量,依托边境地区精心构筑永久、半永工事进行防御,一旦被突破后,则改为层层设防、节节抵抗,一方面迟缓我军的进攻,一方面也有消耗我军有生力量的意图。而345师、316A师等野战部队则都被部署在第二道防线或较远的地区,根据战事发展进行机动作战。”

他们把在军区朱奎科长那里所获情况合盘端出。

可是,他汇报的这些情况,并没有引起陈哲副参谋长的注意。因为这些情况并不新鲜,王新亭和詹正楷已经在作战会议上向军首长汇报还细细的分析过。

其他几位参谋见状,也没有了声音。

会场一时冷场。

王新亭有点急了,可急中生智:“苏参谋,说说你这几天的活动情况吧。”

说他这是点名发言,不如说是临场考核。他与苏泰生并没有私人交往,也没有共过事,只是发现他在多次侦察集训中成绩冒尖,才把他调进侦察处的。可以说,他是临时拿着成绩单选择的人,到底有没有才华,在这里,在此时,他要借机会实实在在地考核他一下。

苏泰生心如止水,本来他没有打算发言,因为王新亭让他活动于政府机关的事项还没有个头绪,有何资格在此表现自己呢。不过,接触驱赶回国的华侨倒让他有了兴趣。突然听王处长点名让他发言,的确有些措手不及。                   

他迅速站起来,神情玄定:“我今天是来接受批评的。因为我还没有在地方机关里得到多少情况。”但他处之弥泰,宠辱不惊,“主要是我把注意力投向了被E国驱赶回国的侨民身上了。”苏泰生翻开巴掌大点的笔记本,“我通过河口县武装部结识了几位被E国驱赶回国的侨民,他们都是抗法和抗美时参军的华侨。其中就有345师和316A师的退伍军人,甚至还有退役军官。为此,我把重心移到了我们当面的敌军,重点调查起了他们345师和316A师情况,特别对316A师正在做详细的研究。”

陈哲与王、詹二位处长表情一震,对苏泰生的汇报兴趣逐渐浓厚起来,马上抬头,凝神倾注到他的身上,希望在他身上发现点新鲜的情况。

苏泰生说:“E国345师组建的时间比较晚,下辖有3个步兵团1个特工大队,师长叫麻永兰,是E国党中央主要领导人面前的红人,深得此人的信任。柑塘不仅是沿红河通向河内交通要道上的一个重要城镇,还是E国北部经济重镇,而且有公路可以直通河内,对于E国来说非常重要。他们的领导命该师长期驻守在经济重镇柑塘,可见对其给予的希望。不过,也许是因为柑塘确实较富蔗,麻永兰和345师过得太安逸;也许是麻永兰这个人确实能力不太行,该师作风松散,战斗意志不强,战斗力相对较弱。”

众人一阵议论,脸上顷刻纷纷表现出轻敌的情绪。

  苏泰生没有理会这些议论,继续说:“可敌军316A师不比345师,是E国人民军组建的第5个主力步兵师,号称‘白颊鸟师’,也是E国人民武装力量英雄单位之一。一九五一年四月黄花探战役后,E军总部抽调参战主力营、团着手组建的316A师。一九五一年五月一日在谅山地区正式举行成立仪式,首任师长黎广波,政委朱辉珉。下辖步兵174团、98团、176团和师直炮团及直属兵种分队,总人数7000—8000余人。

该师成立后,即在地方部队配合下坚持永富省敌后游击战。所属部队曾进入我广西地区进行过休整,我国军事顾问团曾派出在朝鲜战场上表现突出的原63军188师参谋长徐成功担任过该师顾问,指导其训练和作战。一九五一年十二月,316A师和320师一起,为配合304师、308师、312师、351工炮师前线歼敌,在敌后发展游击战争,摧毁了一批法军据点。一九五二年参加西北战役,担任主攻任务。一九五三年参加上寮战役。在奠边府战役中,完成了消灭东面据点群之敌的任务。抗法战争结束后,176团调离该师,148团调归该师。一九五四年—一九六一年,316A师驻莱州省休整,一边修建营房设施、一边军事训练。一九五八年,该师炮兵营扩建为187炮团。

316A师抗美战争时在川圹平原地区,先后参加了南塔战役、9号公路—下寮战役、查尔平原—川圹战役。一九七四年底分乘我国援助的500辆卡车以机械化行军开赴南方参加西原战役。解放邦美蜀后,一九七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编入新成立的第3军(即西原兵团),参加了彻底推翻E国南方伪政权的决定性战役——“胡志明战役”,沿14号公路直插西贡,攻克了该市西北的一批重要据点。南方解放后驻扎西原地区,并调出该师部分骨干组建了316B师。一九七六年六月,316A师调离第3军,部署于莱州省平卢地区。一九七八年六月三十日第二军区成立后,该师为军区作战值班部队。

E国当局把316A师作为对付我国的一个“拳头”,移防前即排除了所有华侨、华裔官兵,移防后即以我军为假想敌进行军事演习,竭力向部队灌输反华仇华思想,煽动反华情绪。一九七八年三月始,E军总政治局主任朱辉珉以创始人身份两次到316A师作战斗动员,并给全师官兵每人赠送一支“奠边府”牌香烟,以示关怀和鼓励。

总之,316A师在E军中是一支历史悠久的部队,基础牢,装备较好,机械化程度高,战斗力较强,擅长于山岳丛林地带作战,同时也有长途奔袭等作战经验。”

讲到这里,陈哲率先鼓起掌来,跟着会场掌声响起来。

陈哲如释重负,元旦前提交供首长定决心的敌情初步报告基本没有问题了。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对一边的王新亭、詹正楷说:“看来316A师将是我军的劲敌,我们千万不可犯轻敌之病啊!”

 

                                  (四)

 

趁着大家对敌情分析的热火劲,王新亭处长就参会人员,利用下午时间干脆在四连山上组织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沙盘对抗演习。

开完分析会,陈哲副参谋长和作训处欧副处长留下来,直接观摩。

中午饭一碗面条后,各自开始干活。

沙盘对抗由侦察处两位正副处长主持。

王新亭携参谋毕仕彪、黄云龙、李新灿、黑新焕、苏泰生扮演E军,詹正楷仅携李文华、金海长扮演解放军。

临时将有诸葛之明的欧副处长拉来协助詹副处长。

陈哲副参谋长成为当然的演习裁判。

王新亭说:“大战在即,我陆军山地猛虎军各方都在等我们拿出敌情报告,以便制定方案。为之,我们就以现有掌握的情况和分析的敌情在沙盘上推演一下。通过推演,求证我们的侦察效果,发现问题。明确的部分通报部队,不明确的部分继续侦察,是是而非的部分要加紧论证。”

“沙盘对抗就是虚拟实战,也是真实战斗的预演。比如历史上的的松山战役就是照沙盘推演那么打的,死伤惨重。”欧副处长来了精神,他微笑着对侦察处的同志说:“不过,E军是我军教练出来的徒弟,我陆军山地猛虎军曾对他们军队派出过多批次顾问团,他们的练兵布阵,多多少少脱离不开我们的影子,我们研究他们的战术,完全能把他们的部署分析出来。”他把手一挥,摊开地形图,对照沙盘,“老詹,来,我们给他们出题目。我们的题目越难,他们的布防就越明朗,首长的决心就越好下。”

沙盘对抗演习就这么开始了。

代表E军指挥官的王新亭让苏泰生出场,负责部署前沿阵地。

苏泰生没有客气,拿过半截竹子当作指示竿,很快进入角色:“‘我’分析,中国军队如果进犯我边境,意在牵制我‘解放’柬埔寨,可能性在雨季以后,云南方向规模可能在师团一级的行动。虽然1—4月是旱季,但中国多年搞“文革”,军队没有好好训练,素质不如以前,战役准备不会那么快。”

他像模像样,完全把自己扮演成了E军的一名“军官”。

詹正楷马上反问:“你是怎么判断我们仅师团一级行动?”

“因为E军知道我们没有侵占他们大片领土的意向。”苏泰生也不那么自信,只是分析说:“他们明白,规模大了,会引起国际声援或者苏联的介入。”说罢,望向陈副参谋长。

陈哲只是认真听着,脸部没有流露任何表情。

性急的欧副处长立即插话:“看来我们必须提前行动,在旱季前发起进攻,结束第一阶段的战斗。”

苏泰生没有理会欧副处长的这些警示,仍然扮演他的敌人军官:“红河将‘我’分为东岸和西岸。从‘敌’进攻的角度看,西岸应该是‘敌’的主要进攻方向!”

欧副处长不明,问苏泰生:“你为什么说西岸为主要方向?”

苏泰生解释:“西岸有两条公路,一条通往柑糖、安沛、河内;一条通往沙巴、莱州。这个地区公路纵横,城镇林立,经济发达,应该是E军防御的主要方向。东线除沿红河有条滇越铁路外,大面积交通不是太好,除老街外,没有什么大的重镇,更没有大动脉,E军防御主要兵力不应该在这个地区。”

“有道理,这个问题应该是军区前指考虑的问题。”欧副处长见大家无语,笑了笑说:“苏参谋,你还是赓续你的‘E军’参谋长继续说吧。”

苏泰生马上转换角色:“中国解放军要跨越‘我’西岸第一道险隘就是红河。边境地区雨季会连降大雨,红河水位必然上涨,河面将宽至200多米,水深达3米,水流很急,河中多暗礁,不能徒涉。‘我’军在红河西岸沿线配置一个加强团兵力,在多个独立营和民军配合下,依托有利地形修筑大量野战工事,配置较强火力,封锁河面,并囤积大批粮食、弹药和军用物资,准备与他们长期缠斗。”他沉淀在E军的军事思路上,摇摇晃晃完全没有自拔。

李新灿突然接过苏泰生话头:“据E国电台吹嘘。敌军在沿红河一线布设了竹签、铁丝网等障碍,在各要道口埋设了防步兵、防坦克地雷。敌人将沿红河构筑的防御体系称之为所谓的‘天险’,吹嘘至少可以坚守两个月。”

欧副处长白了李参谋一眼,“痴心妄想!”然后又感叹:“不过我们必须出其不意,战役的突然性才能保证突破这道天险的胜利。”

苏泰生没有与之辩论,“‘我’军红河西面沿线长达48公里。这么长的地段防守太难了。”他扫视一下大家继续说:“‘我们’的兵力现在陷进了柬埔寨,前沿一线可用的兵力太有限了,只能重点防守,把关守溢。192团主要防守谷柳市,在230高地、248高地等点上构筑工事成犄角防御,345师从柑糖附近、316A师从莱州附近随时增援。其余要点由地方独立营防守,明调暗堡,垫壕坑道对付‘你们’。”他看了一眼王新亭,感到处领导表情还算满意,更滔滔不绝。“这样看来,‘我’第一道防御阵地空隙太大,容易被‘敌军’偷袭,因此,必须将公安屯、民军用起来,在沿线设置障碍,深挖壕沟,淹埋竹签,设置陷阱,埋设地雷,负责包干,严防死守。”

詹正楷可忍不住了:“你好狠吆!”

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两位内勤参谋忍俊不禁,但仍手忙脚乱。按照推演进程,毕仕彪边记录边在沙盘上标示,黑新焕、李新灿和测绘员在军用地形图上边测量边标绘“敌军”部署。

苏泰生没有理会这些,气宇轩昂,马上“宣布”:“老街市、黄连山省转入战时体制,生产师立即扩编,全力守卫红河沿线国土,力争我第二军区一线防御能坚持一至两个月。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如‘敌军’进攻猛烈,部队就转入丛林打游击战,目的只是拖住拖垮‘敌军’进攻,赢得时间。‘我们’依仗前有红河,后有黄连山这些高山密林作为依托,缠斗两个月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只要‘我们’一线防御坚守一至两个月时间,从柬埔寨得胜后返回来的主力部队就会迅速增援,歼灭敌人。”

听得大家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欧副处长忽然问:“现在你的那些纵深兵力咋个还没有出动?”

苏泰生只是笑了笑:“因为‘敌军’仅师级袭扰,前沿防线兵力基本可以缠斗他半个多月。纵深兵力主要防御柑糖,因为柑糖是‘我们’北方的经济重镇呀。”

欧副处长又出题了。他用一根枯竭的树枝指着沙盘:“‘你们’的一线防御,我军仅用三天已经突破,现正在向柑糖方向运动。”

苏泰生故作惊讶:“这么快?不可能。无非你们偷袭了‘我们’?”

陈哲副参谋长一震,“停!”像注意到什么,若有所思,急忙问:“苏参谋,你两次提到‘偷袭’。现在为什么说我们可能偷袭了‘你们’?”

这是苏泰生任参谋以来陈哲副参谋长第一次与他直接对话。他沉默了一下,迅速回到本参谋思路上来,认真回答:“因为红河沿线长,敌军兵力有限,只能守点,防御空隙宽大,再加之密林深处,杂草丛生,好隐蔽,好偷袭,好穿插,所以我想到有这个可能。”

陈哲像明白了什么,沉默一会,“嗷”了一声,然后说:“沙盘推演继续。”

“红河西面E军第二道防线兵力部署,应该围绕经济重镇柑糖展开的。”王新亭接过了欧副处长的话题:“守卫柑糖的主力是345师。该师主要以柑糖外约姆河为屏障,可能在241、250、369、563等重要高地形成犄角态势。”他办公室习惯十足,嘴唇沾了一下手中的茶杯,重复,不,也是抛砖引玉:“我军进攻柑糖时,敌军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会派部署最近的316A师火速增援!”

詹先楷副处长急问:“316A师会从哪个方向来增援?”

王新亭转头斜视了一眼陈哲副参谋长,看看没有新的提问,面向詹副处长说:“我和金海长、毕仕彪两参谋到军区情报部时,朱科长提醒过我们,驻防莱州的敌军316A师是个机械化师,可能沿10号公路前出增援柑糖守敌概率大。我认为这个情况完全是可能的。”他转脸对苏泰生,“苏参谋,来谈谈你的看法。”

通过多次考察,他已经完全把苏泰生当作主力参谋了。

“这是唯一一条通往柑糖的公路。”苏泰生没有客套话,指着沙盘上标示的10号公路说:“E国北部属于丛林地带,重峦叠嶂,交通不便,这些公路大部分是我国抗美战争时期援助修建的。316A师在E军中装备最先进,前出运动,汽车、坦克、重型火炮都依赖公路。要想增援柑糖,这条公路是他们唯一一条要道。”

这时,欧副处长题目大变:“我们要扼制你们前出增援。”

苏泰生马上转入E军角色:“‘我’第一道线防御被突破时,‘我们’316A师必然第一时间接到命令前出增援。‘敌军’善于迂回穿插,在第一道险隘红河防线被突破的时候,必有一支部队急速向‘我’10号公路穿插。这就是抢时间问题了。‘我们’北部山高林密,灌木丛生,‘敌军’穿插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全是徒步,速度上不如‘我们’。从红河边走捷径,图上看距离不远,但让不熟悉道路的人走,最快也要24个小时。那个时间,‘我们’机械化行军已经穿过沙巴县进入10号公路靠北了。”

詹正楷问:“我们在什么地方可能与‘你们’遭遇?”

苏泰生仍然以E军角色说:“从速度上算,在代乃地区与‘你们’遭遇的可能性大。不过,‘我们’也有准备,狭路相逢勇者胜嘛。”

欧副处长哈哈一笑说:“你苏参谋如果是E军指挥官,我们可有苦头吃了。”

在沙盘周围来回渡步的陈哲副参谋长不知何时走近苏泰生后面,轻轻拍了拍他那宽阔的肩膀:“你满可以的嘛!”

苏泰生没有据之骄傲,又以参谋身份提醒:“欧副处长,我研究过10号公路,沿着E国代乃地区公路旁边有一座海拔500米的山头,公路要绕过这个山头半圈。我们必须提前抢占它,用高射机枪和火炮卡住敌人的咽喉。”

欧副处长望向陈副参谋长,看他满意,微微点了点头。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18时,王新亭不紧不慢地问大家:“还有新发现没有?”

一直负责收集观察所情况的参谋黄云龙举起手:“我补充一点,从军直侦察连观察所发现,E国谷柳至柑糖之间好像有雷达发射塔,我分析可能有敌重要设施!”

“这个发现很重要。”陈哲副参谋长命令:“把这个情况及时通报给军区和我炮兵指挥部。”

 

(五)

 

一九七九年元旦前天,王新亭与詹正楷两领导为一份简报争的面红耳赤。

早晨,詹正楷照常围着四连山上转了两个圈圈。返回见毕仕彪、黑新焕两位参谋赤背练拳,走过去,关心地提醒道:“大战前,小心感冒。”

毕仕彪和黑新焕昨天晚上可没有好好休息,把最近收集的情况,特别是沙盘推演的敌情分析整理成报告,准备发给军机关和各师侦察科,提供给正在等待情况的各级首长做个参考。

毕仕彪见詹副处长走过来,赶忙在卧室兼办公室内拿出这份稿件,让他过目。

詹正楷仔细阅读后,感到可以,认真改了几段话,加了几句暗语,端端正正批示“请王处长签发”几个字,让送王新亭。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批示让王新亭处长定夺的文件。

过去由于派性的不愉快,他都是回避这类事情,或者不过问,或者不过目。大敌当前,他再没有理由耍那个小脾气了,心系团结,一致对敌。

此时的王新亭正为昨天的敌情分析会、特别沙盘推演思量。

他满意昨天一天的收获,他更满意苏泰生等几位参谋在沙盘对抗上的表现,他们对敌情分析得有板有眼,年轻参谋,了不起呀。

他悄悄为侦察处有这批骨干而感到高兴,骄傲。

昨天晚上,他见毕仕彪、黑新焕房间一宿挑灯熬夜,明白他们在整理当天情况,准备上报。

在战时,情报的及时性,就是胜利的关键。

可是,他更怕不实或者未论证的情报误导。一个野战军,情报一旦出问题,损失可不是几个人的问题呀。

他要在抓好获取情报工作的同时,必须把好出情报报告这个关。

当毕仕彪参谋把报告草稿摆在王新亭简易的办公桌上时,他还在思量着昨天的情况要不要给军首长汇报或者怎么汇报的问题。见有副处长修改的这份稿件,虽然文采飞扬,暗语喧哗,但多为分析,少有落地情况,寻思片刻,仔细地看了两遍,总觉得实质性东西太少。

他对毕仕彪说:“这是我们处的敌情分析,需要我们侦察分队加紧侦察论证。你把这些虚的东西发给军属各级领导们,会误导他们的啊!”

毕仕彪有点委屈,一夜的辛苦,被领导这么一句话就‘枪毙’,太不甘心了。

他哭丧着脸,漫步走在回宿舍的羊肠小道上。

上午去军直侦察连研究完渗透捕俘方案回来的詹正楷正好迎面碰上他。

毕仕彪平时都是面带笑容,见到领导或者同事,总会嘻嘻哈哈先打招呼。而今天,面容反差太大了,脸色苍白,像没有睡好觉似的皮泡脸肿,皱着眉头,见到詹副处长也不大说话,笑纹几乎在他的脸上是绝了迹似的,清瘦的下巴壳,亮耸的肩膀,显得很生气。

“毕参谋,咋个那么个脸色?”詹正楷问。

“还不是那份报告稿子!”

“那份报告稿子怎么啦?”

“王处长不愿意签发,说虚的多,实的少,待侦察分队渗透论证后再说。”毕仕彪没有多想,嘴不把关的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詹正楷这个气,过去在“文革”中闹的那些事儿全往上涌:“是嫌我改了?”

毕仕彪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不是,不是!副处长,你不要那么想。”

解释已经没有作用了。

詹正楷激愤得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哗哗啦啦地径直向王新亭小屋走去。

我们所犯过最多的错误,大概就是在情绪不好的时候,向身边最无辜的人发过火。他明白这个道理,可性格与情绪已经决定他按奈不住自己火气,再也无法隐藏他过去那份斯文了。

在记忆中,他们明里暗里斗了十年。

也许“斗”,对他来说是特别地存在。

但十年的时光,斗的趣味已经把他们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可是,当他要去面对面的时候,心才感到那么的痛。

他们本是朋友。因为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派性在军队里的蔓延,他们成了对立面的吹鼓手,也成了派性的牺牲品:机关同志热议的焦点,干部提拔早没有他们的份了。

无尽的缠绵留下的痛,在他心里绞着:如有可能,多希望从未相识。

可是,少了斗的陪伴,他心中总空荡荡的。

王新亭猛抬头,看到詹副处长瞠目而视,心里一紧:只见他默默的转过身去,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肩膀的起伏来看,他知道他现在肯定在生气。

詹正楷站在王处长面前,先深呼吸了一口。

也许深呼吸会让他能镇定下来,但也有可能会让他更加的暴怒。

渐渐的,他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他侧身斜视着他,复杂的眼神里,误会、激动、气愤和无奈不断的交织着。

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两人面面相视,互相都想向对方说点什么,或者发问,或者发怒。

可詹正楷口齿流利,能指天画地,但在王处长面前却欲言又止——他就是他的克星,从不在他面前发脾气。

王新亭处长算是最了解自己搭档的一位领导,没有见怪,先发话:“老詹,你咋个啦?快坐。”王新亭十分关切地问了好几遍。

性子耿直地詹正楷终于说话了:“你是不是嫌我改了那份文件稿?”

“哦,你指毕参谋送上来的那份报告草稿吗?怎么会呢!”王新亭莫名其妙:“你生这个气?这个气就生错了,也不值得,没有意义嘛。”

詹副处长略略有些缓和:“那为什么不发?”

“那份稿子吧?”王新亭猛然明白:“毕参谋他们起草的这份报告,只是把我们沙盘推演的敌情分析说了一遍,实质的少,落到实处的更少,如果以猜测内容形成报告发出去,会在机关乃至全军部队中起到误导作用的啊。”他语气温和,解释也到位。

王处长懂自己搭档性子耿直。他也试图改变,从简单到复杂 从单纯到圆滑,可大家都不希望他改变,一直的善良着,永远的耿直着。他有时一句无心的话, 却得罪了一个有心的人; 一次全力以赴, 却落得万劫不复。可是,他有时并不是那种愚蠢的耿直,有尺度,有分寸。其实很多时候他也是一种变相的圆融,成本低,收益却也不低,是聪明人才知道的诀窍。

听王新亭这么一说,詹正楷怒气马上消失了一半,但还是不服气,“军首长让我们元旦前拿出敌情初步报告,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他倒吸一口气:“鲁迅曾说过,成功是把好的东西包装给人看,而失败是把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你我不要成为毁灭战役情报的罪人啦。”     

他竟然拿来鲁迅的话为自己再次辩护。

听到这里,王新亭真的生气了,“噌”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握住,微微颤抖了一下,腮帮鼓得像个老青蛙的气囊,憋红了脸,紧紧地抿住嘴,双手叉腰,双眼怒目圆睁地看着他。他太不愿意听这些大帽子了。就是他的那些帽子工厂,在“文革”中使他含羞自保,无地自容。可他是领导,这个时候发火,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鼻翼一张一翁,强制忍住待发的脾气,轻声问:“你的意思呢?”

“王处长,我们来边境这么长时间了,时至临战状态,至今还没有出一份像样的敌情报告?”他太急功近利了,据理力争:“这可是我们到边境的第一份报告啊!”他涨着脸,“用充满思辩色彩的严密推理得出的结论,表现了我们侦察处一种十分可贵的科学的创新思维。”他的辩词充满了诗意和哲理,任意文字游戏,“再加上报告严谨无隙而又流动自如的结构,优美畅达而又诗化的语言,可将参谋们那种深邃的哲理思考悄无声息地融进各级首长和机关的情感氛围之中。”

“创新?老詹,情报工作可不能那么搞啊,让各级首长当谜语猜,那就失去我们存在的价值啦!”王新亭很不满他那种花架子,“情报工作的原则是实事求是。虽然要求快速反应,但也不能把侦察分队没有行动论证的事合盘端给各级领导机关去猜谜吧。”他这种在文字上做游戏的想法,马上得到他的批评:“你就是大机关通病太浓。‘文革’期间,你的一份文章,弄得我们两人好不协调。虽然后来你认识了错误,但大战之际,可不能再犯那个毛病呀。”

王新亭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数说他的病根。

没想到,这个疮疤一揭开,詹正楷心里倒舒服了几分。那种任性的火气,一下消失在九霄云外,一时膛目结舌,竟然无语凝咽:他这么单刀直入地说出心里话,说明什么呢?说明还是过去的朋友意识。

朋友是什么?朋友是信任,是直言批评,是一种真诚互动,是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感应。他们的矛盾,太需要一次直截了当的交心啊。

“很多时候,感情经得起风雨,却经不起平淡。你王处长有话从来装在肚子里,不直说,我想与你交流,也不知从哪里入手。”詹正楷也指责起他的不足:“今天你把话说明白了,我们那段不愉快的经历从此一笔勾销!团结一致,一致对敌,打好这一仗!”

王新亭有些动感,望了他一会儿,也发出同样感慨:“我们团结一致,确保战役胜利!”

他们都激动了,相互握着对方的手,沉默约么半分钟,詹正楷再问:“那文稿不发了?”

王新亭迟疑一会,斩钉截铁地说:“发,以简报形式发,让下面和我们一起论证。”

詹正楷又问:“给军首长那份敌情报告怎么交差?”

王新亭从办公桌上取出一份墨迹刚干的文稿,用口吹了吹房上掉下来的土块,递给詹正凯,轻声说:“这是我昨天晚上动的笔,你看行吗?”

詹正楷仔细阅读后,满意地说:“可以,还是你想得周全。”

 

动员边民

 

(一)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间,苏泰生获悉一份情报让精明的詹正楷一夜熬白了头。

进入战时体制的河口县委、政府中心工作就是保障部队打好边境战役。

县委一把手曹书记要求全县上下认清形势,破釜沉舟,保障战役胜利。

县政府表示,坚定必胜信心,迅速建立战时好机制、探索战时好模式、培养战时好队伍、营造战时好氛围。尽锐出战,把最大的精力投入到战役攻坚上来,把最好的资源调度到战役胜利上来,把最强的干部与群众安排到战役准备上来。

有县委县政府的支持,加速了战役侦察情报工作的进程。

十二月二十日,苏泰生与县公安局政委赵太生闲谈中无意了解一个情况:曾有边民找到县武装部反应:E国边境人民非常艰苦,每天以木薯充饥,过去保家卫国,抗击美军,大家能理解,勒紧裤腰带与美国老作战,现在美军被中E人民齐心赶跑了,却没有见到幸福生活那个理想,反而更苦,天天宣传用身躯建设支那国,太不现实了,个别地方群众不满,有暴动的动作。有几个E国边民行动前还过境请求我们政府给予支援。

这是一个重大情报,也是入手敌军的一个契机,但现行政策很棘手。

苏泰生回来汇报,竟把处里两位领导难住了,不知所措。

在“同志加兄弟”年代,有这种倾向的边民,是要被整治的。就现在,两国还属于建交期,这种事件,能不能利用,成了他们眼前的难题。

为之,王新亭处长在下部队之前,委托詹正楷副处长请示一下上级。没想到上级来了个左右逢源,什么也没有沾边。詹正楷一头雾水。

执着的苏泰生情绪高涨,那肯放过这个契机,一个劲在催问“咋个办?”而詹正楷一时又难答上来,急得团团转,白发都增加了好几十根。

晚上,詹正楷把苏泰生与黄云龙两位参谋拉坐在一盏60瓦的电灯旁,带着问题,查阅相关文件,苦思冥想着利用这个理由进入E国的对策。

黄云龙参加这么机密的讨论,沾光了他在外交部的亲戚。詹副处长希望从他那里能获取点政策性东西支撑自己决策。

詹正楷对他们说:“利用这个情况怕引火烧身,不利用这个情况又舍不得丢手。二位参谋,你们有什么高见?”

兴趣浓厚的苏泰生发言直接了当:“这是一个动员群众切入E国边境为我工作的最好时机。”他朗诵了一遍情报工作原则,“公开工作与秘密工作相结合、专门工作与群众路线相结合、分工负责与协作配合相结合。”朗诵完后发表他的意见,“走群众路线,我们何不秘密探究一下呢。”

这个观点对詹正楷有所震动。他想,只要内心不乱,外界很难找到改变我们什么的理由,这么难得的好机,何时能遇呀?

他心里非常赞成这个做法,但这要有多大的勇气,下多大的决心,承担多大的风险啊。

“文革”中斗“当权派”时的那些场景又浮在他的眼前:那可够残忍的啦!

“文革”刚开始是破“四旧”,随后各政府部门、各工矿企业即进入内部的揭、批、斗阶段,人人都要积极把本单位本部门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和国民党的“残渣余孽”揭发出来,对他们进行批判、斗争。在进行揭批斗过程中,各人因对批斗对象有不同看法而产生了意见分歧,也有个别人夹带进平日积累下来的个人恩怨,这就出现了“文革”的文斗武斗现象。文斗大部分用毛主席语录辩,武斗可就惨了,把有些领导打得遍体鳞伤……

想到这里,詹正楷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毕竟他有妻小,死在战场光荣,国家会照顾妻小,如果错误犯在违反政策这上面,同情的人可不多呀。

但是,明知可为又不能为,心里的难过劲比这个寒颤还难受,犹如刀绞。

情报工作需要改革。

我们的军队需要改革。

我们的国家太需要改革了。

他内心因为那可怕的后果急速地冷却,冻结,颤抖。

他端着一个水杯,望着两位年轻的参谋,踌躇不定地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迟迟下不了决心,急得额头上渗出滚滚汗珠。他的心里仿佛有两只互相争斗的鸡,互不相让,明明想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却又无奈于另一种可能性——犯错。

他希望即将发生的战役,打破那些紧箍咒,改革那些不适时代的条条框框。

苏泰生思想更没有停顿,左思右想也心有余悸。这个时候的他,整个身体像秋风中晃动的枯枝,颤抖的四肢却像扎了根的树枝,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詹副处长的为难。这是禁区啊,出了问题,是要负大责任不说,搞不好要坐牢的呀!

直爽的黄云龙参谋倒是简单:“为难什么。两国既然要交战,性质已经转化,过去的政策必然要改。眼下E国群众对抗当局这个矛盾有什么不能利用的,管他的,干了再说。”这几句话看似寻常最奇崛,粗鲁的他实际非常细心,“中央命令上不是说发动群众,依靠群众嘛,我们何不走到边民中去,到民族兄弟中去,先了解一下情况,找准切入点,先弄他一把再说。”

这么复杂的事情,让行事粗糙的黄云龙这么一说,全明白了。

詹正楷思索了片刻,慢慢转过身,轻轻握住苏泰生手说:“兄弟,我同意你们的观点,大胆弄,秘密接近那些边民,力争在这方面有个突破。”忽然紧捏了一下他的胳膊,“为了打好这一仗,豁出去了,出了问题,追查起责任,我负责!”

 

(二)

 

苏泰生开始在边民中布网情报工作了。

红河边的居民大多数是瑶族和哈尼族。

哈尼族崇奉布谷鸟,把布谷鸟尊称为“合波阿玛”(哈尼族语,布谷鸟妈妈)。 

据传说,布谷鸟是受天神阿波摩米的派遣,从遥远天边的石岩洞里飞出来,向人间传达春天信息的。当它飞过一个名叫“巷阿窝尼崩崩麻”的大海时,飞不动了,眼看快要掉进大海里去了。突然,从海里翘起一条龙尾来,随后龙尾变成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让布谷鸟在上面歇脚。布谷鸟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把春天的信息传达给了人间。

每年山茶吐露的季节,哈尼族不论男女老少,只要第一次听到布谷鸟的鸣啼,人人都会报以一声“我听见了”的回答,表示对春天的欢呼。据说,这一声回答,可使勤劳善良的哈尼族农家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终年和平康泰。

按照前辈人沿袭下来的规矩,等多数人都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后,哈尼族人就相约在一名威望高的属羊老人挑选的日子,备办美味佳肴,用一种大树的花汁浸泡糯米,蒸出喷香金黄的糯米饭,煮好红鸭蛋,向布谷鸟虔诚地敬献。

这天,村村寨寨的小伙子和姑娘们满面春风,身着节日盛装,在德高望重属羊老人的主持下,会聚在一个适中草坪上,欢度一年一度的“里玛主”节(春天的盛会),借以选择心中的对象,或者谈情说爱,或者男婚女嫁。

苏泰生以政府文化局宣传员的身份来到了哈尼族的这个盛会上。

说是来了解民情民俗,实际是结交朋友,鋪撒对敌军的情报网络。

在这里,中E两国边民世世代代互有往来,亲戚关系较多,盘根错节。这两年,虽然E国控制的很严,但人民群众之间的交往,任何势力都难以阻挡。

苏泰生的出现,给这个盛会增添了几分春色。

他的帅气,立即招来许多靓妹子的眼神,举首戴目。

他成了今天众多哈尼族姑娘们的追捧人选。

可是,今天的苏泰生,早有注意的对象,那个曾向县公安局报告过情况的边民家的姑娘,就是他今天“追”的目标。为这个目标,他请教县文工团老师教他跳舞,整整练了两天,累得他走路像跳机器舞,吃饭都抽搐。

云南红河哈尼族丰富多彩的民间乐器好比一个个色彩拼块,镶嵌在该民族文化的织锦中。如口铉琴、稻管哨,夹在现代乐器之中,有如山泉从幽谷中蜿蜒而来,缓缓流淌。

鼓乐齐鸣,余音袅袅,姑娘们在翩翩起舞的同时,眼神老是盯着苏泰生的注意力,重视他的眼神方向。

苏泰生看着楚楚动人的姑娘,只是鼓掌,身子却无动于衷。

忽然,一道亮丽的风景线闪进苏泰生的眼眶里,横发逆起。

只见一位魔鬼般惹火的女身材突然出现在舞池。她虽然花枝招展,但举止稳压从容,特别那一头大波浪形金黄色卷发发出耀眼的光芒。

此女一顾倾城。在大家注目的时候,忽然大显身手,在舞池不断用她的长眉,她的妙目,她的手指,她的腰肢挑逗其他舞伴;用她髻上的花朵,腰间的褶裙,细碎的舞步,繁响的铃声,把全场人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身上。

她翩翩起舞,跳的舞像美丽的蝴蝶般飞舞着;她舞姿妙曼,跳的像婀娜多姿的柳条扭动着,美的让人陶醉。

陪同苏泰生而来的县武装部陈参谋立即用胳膊拐戳了戳他。

苏泰生像打了鸡血,“噌”地一声站了起来,扭着胳膊,移着脚步,拥拥挤挤地舞到那个姑娘的身边,行不犹豫地拉住了她的手。

突如其来的感觉,酷,他黑宝石般的清澈瞳孔散发出坚定不移的光芒,冰冷却毅然,高傲且默然。顷刻,一阵颤栗从这位姑娘左手指尖传至肩膀,又从肩膀传至右手指尖。

只见苏泰生靠向那姑娘,高高扬起双手,惦起脚尖,做出留头似的旋转,身体转动而头仍留向那姑娘不动。随后又轻步曼舞像燕子伏巢、疾飞高翔像鹊鸟夜惊,帅气的舞姿闲婉柔靡,机敏的迅飞体轻如风。

动作让姑娘惊奇,斗艳争辉,像只在空中飞旋的天鹅,又像地面起舞的孔雀,昂首挺胸、屏开富贵。

此女就是苏泰生要找的那个知情家的姑娘阮南花,混血儿,母亲是这边人,父亲是那边人,现任柑糖磷矿总工程师,名叫阮明亮,在那边企业届很有影响。由于这层关系,阮南花成了合法跨国经销商,以小型贸易往来于两国之间,经常把一些如手表、单车、家用电器等货带到这边出售,又把这边商品如毛线、布匹、药品等带到那边出卖。在边境的民族区域里,她除正常交纳关税外,也对生产队经费补贴不少。在本乡哈尼族人眼里,她就是能人、富翁。节日盛会时,好多小伙子只能偷看上几眼过过眼福,根本不敢去主动攀登这块“高地”,邀请她跳舞。

苏泰生的突然出现,太让阮南花意外了:哪里来的这家帅气青年,这么大胆,舞步那么轻妙,如梦中情人,怡然自得。

看来满意有时得来全不费功夫。

阮南花的大眼睛含笑含俏含妖,水遮雾绕,媚意荡漾,红唇微张。这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妖媚的女人,染出的金黄色头发,似乎无时无刻都在引诱着男人,牵动着恋人的神经。

众目睽睽之下,舞池仅剩下他们两人独舞。

繁弦急管不绝,阮南花仪态万方,轻盈柔美;苏泰生舞步舒缓,疾飞高翔。

片片掌声中,一边的县武装部陈参谋心里暗暗高兴,悄悄竖起大拇指:“苏参谋,真有你的!”

 

(三)

 

也可能投缘,苏泰生与阮南花很快交上了朋友。

阮南花的爷爷段元鹏,也是盛会的主持人之一,是一位方圆几十里有威望的老人,活动结束后,热情地拉住苏泰生的手,非要到他家里吃顿饭不可。

县武装部陈参谋介绍,段元鹏曾参加过抗法援E战争,其老婆是那边的边民,前年过的世,留下一女儿,即阮南花的母亲,在昆明民族歌舞剧团当演员,与阮南花的父亲阮明亮结婚后,放弃舞蹈演员工作,长期在E国柑糖磷矿与老公居住,有时间也做一些紧俏商品的生意。去年E国反华搞大清理,把她从柑糖驱赶了出来,在通过公路桥的时候被迎面来的汽车撞翻身亡。现在,老人孤独无靠,与外孙女相依为命,相互照应。

老人的经历顷刻引起苏泰生的兴趣。他细细观察,段元鹏蓄着一撮短而硬的八字胡,一双明亮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一头整洁的灰白头发引人注目,消瘦而憔悴的脖颈上有很深的皱纹,沟壑中流淌过岁月的长河,见证着光辉与黯淡。

就是这位老人,曾带孙女跑到县武装部反映过E国边民痛苦的经历,请求政府支援他们那边的好友义举。

看来,争取老人的认知,是苏泰生的第一要务。

哈尼族基本日食两餐,主食是当地产的稻米,玉米为辅。喜把大米、玉米蒸成米饭粑粑、米线、卷粉和豌豆凉粉等。也喜欢将瘦肉剁细,与大米、姜末、八角面、草果面一起熬粥,并以此为主食的上品。

今天的盛宴,段元鹏却另出菜肴,用一道牛肉汤锅招待客人,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配上阮南花带过来的上珍海味,却特色满满。

牛肉应该就是他们最大的特色了,听说每峰过年过节不是杀猪而是宰牛。

席间,苏泰生倚在老人身旁,又是倒水又是倒酒,殷勤的像主人似的布菜。

阮南花却挤到苏泰生身旁,又是夹肉又是夹菜,犹如一家人。

最重要的是喝酒。

哈尼族的人非常好客,酒文化非常丰富,过节的时候要喝酒,有喜事的时候也要喝酒,朋友相聚的时候更要喝酒,酒杯一端,心底全亮出来了。

段远鹏竟然将一大瓦罐的泡酒端到苏泰生面前:“今天必须一醉方休!”

阮南花热情地特意介绍:“这可是爷爷用五六种名贵药材泡的酒,有人参、鹿茸、枸杞等,除了我爸爸回来喝过外,从来就没有给外人喝过一次啊!”

在段元鹏和阮南花眼里与话里,今天的苏泰生早已经成了他们的自家人。

可是,这个民族在敬酒的时候,要敬就是三杯。在他们的眼里,“3”是一个非常美好、非常吉祥的一个好数字。

推杯换盏,几番轮下来,苏泰生受不住了,头昏脑涨,满身发热。

同来的陈参谋笑得眼睛都没有了,悄悄对苏泰生说:“喝这么好的中药泡出来的酒,不发热才不正常呢!”

苏泰生撑不住了,暗暗向老人段元鹏求救。

老人却没有动静,只是笑眯眯地望向阮南花。

阮南花终于等到机会了,将她那长长的民族衣服袖子一卷,在苏泰生的背上轻轻拍打了一下,扶到一边,接过酒杯:“来,我和你们喝!”

众人呆住了,这是在为苏泰生挡酒呀。

哈尼族姑娘酒桌上能直接为谁挡酒,那就是和谁谈情说爱的信号。姑娘一旦发出这种信号,族群的人们都必须祝福、尊重和保护。

席间立即喧闹起来,”吁”的一声,狂笑之后,酒杯呼啦啦全对过来了。

大约三十多分钟后,她醉了。往常那双灵动的眼睛此时也迷离飘渺,似一潭深不可见的泉水,让人看不透,白皙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原本整整齐齐的发丝也零零散散的飘落,褪去了原先一尘不染的气质,反倒加上了些让大家欲罢不能的感觉,更想靠近她。

苏泰生见状,也激动了,随机拿过自带的笔和纸,把杜甫“饮中八仙歌”串改成了“饮中九仙歌”,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轻轻放在阮南花枕前。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辨惊四筵;

    南花千百醉如梦,螓首蛾眉国色前,我心一夜难平安。

 

(四)

 

阮南花醒来的时候,见到龙飞凤舞的《九仙歌》,深受感动,特别最后一句“我心一夜难平安”触动了她,不禁呼叫:“苏哥哥,你在哪儿啊?”

她在猜着对方是否会想自己。

男女之间,一旦建立感情,都会在心里期待对方的主动。于是,他们各怀心事,最终不会渐行渐远,而会渐行渐近。

苏泰生可不愿意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套近乎机会,第二天借着看望阮南花醉酒之名早早来到段元鹏的家。

他打算今天摊牌,拿下段元鹏和阮南花爷孙俩的思想工作。

苏泰生今天的突然出现,令段元鹏意外,却让阮南花喜出望外,跑到后院,赶紧拿出椰子,切开,钻洞,插管,羞答答地双手递给他。

椰子壳绿绿的,里面的汁却白白的,很可口。

苏泰生在北方农村长大,哪见过这种水果,来南方河口,因忙于工作,也没有时间逛市场,那喝过这玩意儿,只吸了一口,便赞不绝口,干脆抱起椰子一咕噜喝了个精光

高兴得阮南花捂住肚皮咯咯直笑,特别解释一句:“这个叫椰子,是从那边带过来的。因为日照原因,我们这边的椰子没有那边的椰子甜。”

苏泰生故作惊讶:“你常去那边?”

阮南花也不隐瞒:“是的,我爸爸在那边。”

苏泰生有意问道:“去年驱赶华侨,你爸怎么没有被赶回来?”

阮南花说:“我爸爸虽然在中国上的大学,在昆明与我妈结的婚,但不属于华侨,他是纯粹的E国人,现在柑糖磷矿,担任总工程师,当局舍不得他的技术,让他不断的为他们找矿脉。再说,我叔叔也在柑糖磷矿,当常务副矿长,没有人随便敢欺负他们的。”

“嗷,既有技术又地位还有后台,难得。”苏泰生对着阮南花的眼睛平淡地问道:“他在那边过的怎么样?”

他感觉已经到了思想交锋的时候了。

“不怎么样,穷,老百姓反抗的厉害。”阮南花来了个直言尽意:“受我国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有人想借机会批斗当权派,推翻他们那个中央集团呢!”

“你爸参与了?”

“没有!但有亲朋好友参与。我爸爸、叔叔都同情那些造当权派反的人。”

“所以你和你爷爷就到河口县武装部去求助过。”

阮南花突然警悟,连忙问:“你是什么人?”

苏泰生平静地说:“中国人民解放军35223部队司令部参谋苏泰生。”

随同他的县武装部陈参谋向阮南花连连点头肯定。

阮南花呆呆地看着苏泰生,像从未相识的路人。她警觉的同时,并不失落,也没有受伤,没有生气,只是略微感觉有点累。她后悔昨天在酒桌付出太多:飘飘渺渺的爱情,总是那么短,哪怕你现在给我冷漠,我同样心痛你。

阮南花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昨天为什么骗我?”

“没有。”苏泰生据理力争:“昨天我如果着军装,能接触你们吗?今天我特地来看望你,并给你说明身份,是对你的信任嘛。”

阮南花细细想了想,也对,我昨天压根就没有问他是干什么的,今天他主动给我说明,也不迟呀。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坚持,因为不甘心。

阮南花摇摇头:“算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苏泰生直言不讳:“你能在那边帮我点忙吗?”

阮南花很吃惊:“你有什么事要在那边办?”

苏泰生如命令般道:“为国出力!为我军应对行动提供对面E军情况。”

阮南花一震,半信半疑,沉默许久,最终冒出一句:“你相信我能干嘛?”。

“能!”苏泰生果断回答。

“为什么这么自信?”阮南花感到奇异。

“因为你爷爷是抗法的勇士,你妈妈是被E国驱赶途中死去的难民,你爸爸叔叔是同情民生的有识之士。家仇国恨集于你一身,你是聪明女孩,经历多,明白事理,必定会帮助我们执行任务。”苏泰生斩金截铁的说:“人生重要的不是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对方向。”

阮南花纠结地望着苏泰生,深深陷入考量之中:有些事明知道没有路子,却还要前行,因为自信与习惯决定人的性格方向。

她寻思许久,无奈地看着爷爷,慢慢点了点头。

看看时间已经过午,苏泰生笑着问:“你今天还请我吃饭吗?”

阮南花突然追问:“你爱我吗?”

苏泰生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提问给问得半天答不上来。

他看着阮南花期待的眼神,摇摇头,诚恳地说:“南花,说不爱一位漂亮浪漫的姑娘那是假话,可我刚结婚,总不能做陈世美吧!”

“啊!”阮南花一时无语,靠在门坎上,哭丧着脸喃喃自语:“东逝水,川流急,雁别北,皆事有去处,绝情谁与懂?往事却如风!”

有时候,明知道是爱的,也要放弃,因为没有结局。

她沉默几分钟后突然冒出一句话:“那个嫂子命怎么这么好!”

苏泰生能说什么呢,不知所措,几乎所有事情都有两面性,如只看消极的一面,心情自然会低落、郁闷。必须让自己换个角度,从积极的一面处理问题,那可能会让你走出心情低谷。他付之一叹,低声说:“我们做个好兄妹吧?”

在偏僻的小山庄,正年轻有向上的阮南花,“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有这么个军届阳光的哥哥,理想与未来可能从这里开始。

泰山可倚呀!

阮南花一听,按捺不住激动,情不自禁喊了一声:“苏哥哥!”

苏泰生一冲动,直抒胸臆:“从此后,你的出路就是哥的出路,你的前途就是哥的前途!”

“啊!”阮南花立刻露出满脸的甜蜜微笑,欢呼雀跃时,活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她甩开苏泰生的手,朝厨房的爷爷亮起嗓子:“上菜!”

 

(五)

 

阮南花没有让苏泰生失望,在爷爷支持下,以各种理由连续两次越境去谷柳、柑糖等地侦察情况。

可是,带回来的情况却让人费解。

一位边民,没有多少文化,更没有什么军事知识,能把情况原原本本带回来,已经不错了。至于能不能成为军事情报,全凭侦察情报部门的分析与判断。

阮南花按照苏泰生给他说的方法和交待的注意重点,以进货为名,秘密越境后一路观看,发现军车穿梭不息,部队调动平凡。

在途经老街的时候,阮南花打算在老街市饭馆吃顿饭,可发现一群军官正在里面猜拳行令,心头一转,正好,干脆临时叫了几个过去熟悉的本地生意人,在一旁饭桌坐下“凑热闹”,要了几个上等菜,边吃边竖起耳朵听。

这帮人见有美女在旁边吃饭,猜拳喝酒更来劲,流里流气,没有正经语言。但是,从军官那张饭桌上时时传出来的断断续续说话声音中,阮南花模模糊糊听到的是121团的人。

在柑糖,她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阮明亮,他是一位云南大学培养出来的E国工程师,彻头彻尾的亲华知识分子。可无论如何,父亲对女儿的关爱与担忧,任何时候都是挂在心上的。他在严厉责怪她这个时候冒冒失失越境来找他的同时,悄悄告诉她:“我国已经严禁那边人过来了,天天都在宣传对中国的敌意,有战争危险!现在对边民镇压的厉害,对不对就让特工来查你,封你,抓你。当局判断,中国军队丛林猛虎军已在云南河口方向集结了1个机械化师,可能在我们军队攻陷金边前后发起袭扰我们边境。”

阮明亮还有意无意给自己女儿看了两份文件:一份是一九七九年元月八日,E共中央军委下达的关于北方边境地区加强战备的指示,规定“如发现敌人立即开火”。一份是元月十九日,他们总书记在《关于军队政治工作的指示》中声称,“中国军队武器比我们差,军队人数多,但是在我国领土上作战,数量不会很多。”

阮明亮还把上层领导传达他们国家与苏联签订的《苏E保护条约》附加条件的笔记本给她看了一遍,提醒女儿说:“这下可能打乱,这可是一部军事同盟条约啊,中国必然坚决反对,制止,报复!”

阮南花暗暗用哈尼族文字把这些内容记录下来,藏在衣服的夹层里。

临走时,阮明亮顿然醒悟,训斥她道:“这么干你不想活了?”

阮南花迅速辩解:“越乱越能赚钱。这几年,我们赚的都不是战争钱嘛?”说得她的老爸一时没有了语言,干干脆脆把阮明亮给糊弄过去了。

更主要的是,她在柑糖见到了当常务副矿长的叔叔阮明高,从他口里得知,第二军区已经进入战时体制,345师天天在修工事。她叔叔说:“苏联答应,与中国军队打起来他们会出兵支援我们的。柑糖没有什么大的危机,国家会保卫这座经济城。关键时刻,316A师将会增援。”

在途中,她也遇到过风险。

大约在谷柳西面的公路上,碰到了盘查,挂的牌子是黄连山省队的,吆喝她,说走私绝不能放行,还要抓起来。幸好遇上了当年在黄连山省做生意时,通过张森雄认识的一位相好,他现在是192团一个营的副官。今天正好当班,从车上慢慢走下来,见是阮南花,先是一震,然后走近悄悄问她:“你是不是间谍?”

阮南花假装惊讶:“范哥,哪会,我想当可能人家都不要。”

那个范副官说:“最近解放军在你们那里搞演习,你怎么能出来?”

阮南花随口辩解道:“他搞他们的演习,管我什么事,我要养家糊口啊”

那个范副官顿时起了色胆:“那好,形势紧张,就不回了,到我那里去吧。”

阮南花说:“我进这些货怎么办?好几万呀。”说着,把两千元的E币递给他,“好久没见了,你去请弟兄们吃个饭。”

那个范副官顿时眉开眼笑:“好,下次来再到我这里住吧。”随后转过身对值班的士兵说了几句,象征性罚了一些款,也没有开什么票据,便顺利通过了。

离别时,那个范副官乍然问阮南花:“河口那边来的兵多不多?”

阮南花说:“多。”

那个范副官顷刻有了兴趣,急问:“有没有一个师的人数?”

阮南花说:“不知道。哪个会算这个。”

那个范副官挥挥手,“你回去注意给我算一算。”刚转身,又叮咛道:“每个月来我这里一次,说说情况好吗!”

看着那个范副官的高兴劲,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暗暗庆幸自己安全脱险。

阮南花带回来的这些情况,苏泰生文字整理时可发难了:大部分互不相连,有些与战役根本不沾边。

能成为我们所要的情报吗?

可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情况放在经过解放战争和云南剿匪战斗洗礼过的王新亭和詹正楷二位处领导面前时竟然笑逐颜开,视为宝贝,当晚聚在昏暗的电灯下,在地形图上指指点点,比比划划,一会争吵,互不相让,一会开心,乐乐陶陶。

他们这一争一吵,可急坏了苏泰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没有个底:难道阮南花带回来的情况有问题?如果情报出了问题,我要犯严重错误的啊!

他加速地胡思乱想,默默无声地在门外站着。

因为两位处长压根就没有让他参与讨论的意思。

动用边民过境弄情况,这是军一级侦察部门的首次,过去可是严令五申过的手段禁区呀,现在弄不好,自己会犯错。不过,光自己出问题不要紧,大不了转业回老家,从头再来,可要牵连到有家有口有儿女们的两位处长,那就很对不起他们啊……

他尽量控制自己大脑不向这方面去想。

忽然,他见两位处长同时向他望来,严肃认真,那颗忐忑不安的心越发跳的厉害,坏了,他们意见一致了,要发落我了……。

可两位处领导叽叽咕咕一阵后,然后嘴角慢慢露出微笑。

苏泰生一时也跟着心花怒开。

“咋个还傻站着!”詹正楷一把将鼓着沮丧的脸仍然站在门外的苏泰生拉进屋,和蔼地说:“结合部队最近侦察到的情况分析,去伪存真,我们认为阮南花所提供的这些情况是可信的。”

王新亭也对视着苏泰生点了点头。

苏泰生那颗惶恐不安的心马上落地,兴奋得差一点把詹副处长抱了起来。

詹正楷问王处长:“我记得你们在拜访军区前指情报机构时,回来说过一个情况,E军番号从3开头的是国家掌握的主力部队,2和4开头的属于地方部队。”

王新亭回答:“对。”

“1字开头应该是团级作战单位。”詹正楷用手在地形图上画了一个圈后,自信地说:“那么E军的192团应该属于他们地方的独立团。”

“是这个情况!”王新亭说:“上级原来通报的不是太确切,现在我们可以直接确定,192团属于E军第二军区直接指挥的一个独立边防团。”他品了一口茶水,“阮南花在谷柳西边的一个岔路口被192团盘查,我们判断,应该在248高地以东沿红河那条公路上。这条公路在谷柳、保胜西面和248高地东侧之间那条通往红河检查站的公路上。对面就是我河口县的洞口乡瓦窑村。红河在这里有个大湾,直接湾到248高地角下。脚下是一片平坦地,有简易公路,是我们架浮桥的最佳位置,也是坦克等机械化部队展开与突击的最好地段。看来129团负责这里的防务,防范得非常严密。”

“不管他怎么样严密,也必须加强监视,因为这里可能是我们突破敌军防线的突破口,舟桥的架设地域。”詹正楷补充道:“看来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山地猛虎军已经进入边境。还是他们那个老观念,河口方向是一个师的行动。”他像发现了新大陆那样,突然转向王新亭,“老王,从阮南花带回来的文件记录来看,E军当前仍然把重点防守放在了金平方向。因为他们估计我们会支援柬埔寨,不会把重兵放在河口方向。”他扫视了一眼苏泰生,“要支援柬埔寨,我们最好的出兵路线应该借道老挝。那么,金平就是我军最好的出发地带。”

苏泰生焕然大悟:“这么说,E国当前的战略重心在柬埔寨,判断我军的进攻重点在金平方向。至于我军河口方向,他们仅认为是一个师级别的佯攻。我认为这个判断成立。”

“对,他们的判断失误,就是我们战役取胜的机会。”王新亭接过话头:“至于316A师问题,现在说增援柑糖为时过早。他们还在莱州。这个师的重心在莱州、金平方向。因为那里是我军借道他国的出发地带。”

也不知为什么,苏泰生冒出一句:“这可是一个新发现呀!”

詹正楷没有理会他这句看似马屁的话,对王处长的分析补充道:“军车的增多,说明E军已经进入战时体制,防御速度在加快,加强。”

王新亭想了想,命令道:“苏参谋,你迅速将E共那些文件整理出来,注明我处认为‘E军战略仍然在柬埔寨、防御重点在金平方向’的理解,以报告形式上报军首长和军区情报部。”又转过脸对詹副处长说:“老詹,你组织一下内勤参谋们,以军司令部名誉尽快起草一份命令,一是严密监视洞口、瓦窑等方向的敌人动向;二是在敌人没有弄明我军战略意图之前,尽量隐蔽战役方向。三是令各个师团司令部重点组织侦察敌各要点的防御阵地,为部队进攻提供敌准确的防御阵地位置和火力配系。”

战役准备已经到了具体细节的实施阶段。

 

接触侨民

 

(一)

 

据阮南花说,她在那边公路岔路口碰到的那个192团营里的副官,姓范名河。此人主管稽查,曾与侨民张森雄是酒肉朋友。阮南花也是通过张森雄以介绍对象为由认识的。虽然对象没有谈成,可对阮南花方便了不少,几次过境走私都是他帮忙关照开的绿灯。

说起张森雄,阮南花介绍,是个了不起的人物,E国的华侨,很有眼光和办法,曾在192团当过军需官。他的老婆杨慧特别能干,仗着父亲在第二军区当军需官的优势,在E国北方兼做生意,在柑糖、安沛等地都有商铺,主做紧俏商品生意,兼做银元等贵重金属经营,与阮南花的叔叔、爸爸常有往来,互利互惠。

阮南花扒着张森雄这层关系,经常往来于两国之间,秘密给他们把那边需要的紧俏货送过去,再从他们那里把这边紧俏货拿过来,互通有无,赚取差价。

骏马总会有失前蹄的时候。

张森雄前年因走私被E国有关机关发现,E军借机将他清理出部队。

    华侨历史源远流长,E国各地遍布华侨文化遗产。

可是,自与苏联签订了带有军事同盟的《苏E友好合作条约》,得到了苏联长期援助、实施地区霸权、建立“支那联邦”的承诺后,E国就开始以各种借口,破坏华侨经济,侵吞华侨财产,驱赶华侨回国了。

张森雄老婆杨慧是安沛有名的“一枝花”,被黄连山省特工支队长黎明早早盯上。去年驱赶华侨,黎明千方百计将张森雄驱赶回国,留下他老婆在柑糖由自己慢慢享受。

截止战役前,E国驱赶的华侨数高达20余万。

侨民们对E国当局驱赶他们的行径深恶痛绝。

像张森雄这类众多华侨,绝大多数参加过抗法、抗美的斗争,曾在E国建设中立过汗马功劳。说声赶走,就这么赶了,而且是武装驱赶,他们的家业完了,他们的亲朋好友隔离了,他们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有些甚至付出了生命。

华侨回国后,普遍得到了我国政府的妥善的安置。

听阮南花说,张森雄现被我国安置在河口县一所橡胶林场。

这份屈辱,侨民们岂能罢休,相信他也有同感。

张森雄的不幸遭遇,在河口边境检查站早有记录。同时,张森雄这个名字也迅速进入王新亭的视线。他命令苏泰生近期务必找到这个人。

他有更大的设想:尽快组织一支渗透小组在敌人心脏秘密活动。

 

(二)

 

茫茫人群,要找张森雄,还得靠县政府。

苏泰生向县委一把手曹书记汇报了这一情况。

曹书记长期在边境工作,对情报工作有一定的经验。他直接向县公安局政委赵太生下达了任务,让他负责查找此人,并协助苏泰生的工作。

可是,翻了两天从E国驱赶回来的侨民档案,却没有发现张森雄这个人。

这天晚饭后,苏泰生与赵太生在大街上漫不经心地边走边聊。他们似乎有缘,一类忘年交,战役已经将他们功名绑在一起,奋力拼搏。

他们习惯性地脚步不知不觉走进四连山大酒店。

在“同志加兄弟”的年代,这座县政府直接管辖的金碧辉煌的酒店接待对象主要包括E国客人在内的外宾,不仅装修和设施现代,服务员更是漂亮标致。更有特点是,这座酒店建在河口县城北面四连山上的半山,正对着河口铁路大桥。坐在酒店客厅,河口边境检查站活动一目了然,E国的老街和谷柳街面全收眼底。

见于河口边境复杂,情报市场混乱,县委曹书记特意在酒店以商人身份安排了一间固定客房,作为苏泰生和赵太生他们对外接头的据点。

走在酒店门前,苏泰生忽然听到一声“下去!”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将一个人从三楼的阳台上狠狠推了下去。

  “姑奶奶,我要还你们钱的啊!”那个人狂吼着,但不由自主的,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向地上栽去。

哎,此人玩完了……

苏泰生和赵太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1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奇怪,那个人怎么还没有挂?

苏泰生急忙跑过去,意在救人。

那个人却睁着眼睛。一位着黑衣的男子正抱着他,地上铺着厚厚的几层棉絮。

他俩像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样紧紧地靠在一起。

“奶奶的,今天我是第二次被救了。这次是帅哥你救的啊?”那个人泪了,而且紧紧抱着,他俩的姿势,是不是太激情了些。那个人说:“大哥,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也不用这么老是抱着,我们两都是男的,你不会让我以身相许吧。”那个人仍然俏皮地弱弱说着。

  “这个时候还不正经!”黑衣男子冷哼一声,松开手,那个人咚的倒在了地上,屁股先着地,疼痛感让他不由龇牙咧嘴,怒瞪着黑衣人。

  “不是你让我松手的吗?”黑衣男子不满。

  “你也要事先说一下嘛,让我有个准备啊!”那个人很不领情。

“哼,不知好歹!”黑衣人气得脸歪向一边,撒腿就走。

黑衣人脸这么一歪,苏泰生认出来了,惊讶地叫了一声:“张思品参谋!”苏泰生打断两人的对话,亲亲热热地拉住黑衣男子的手,就要问个究竟。

张思品非常惊喜:“苏参谋,咋个是你啊?”然后转过身把那个人拉住:“不要再跑,再跑我们就不管你了!”

张思品是陆军山地猛虎军江津师司令部侦察科的参谋,虽然身高马大,但机智灵活,完成任务从没有失过手,是该师少有的经验丰富的参谋之一。

苏泰生莫名其妙:“这到底是咋个回事?”

张参谋摇摇头,指着那个人说:“我的一位‘朋友’,欠了人家好多钱,天天躲账。前几天为我们做了一些事,挣了点钱,今天就跑到这里来消费,被人家债主发现,揍了他两顿,中间给我悄悄打电话,让我来救他。”他神秘地对苏泰生和在场的人说:“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在下面把他接住救起。”

一旁的赵太生可有事干了,急忙问:“那些债主呢?”

张思品参谋转过身捅了那个人一拳,那个人马上说:“在上边。”

赵太生立即拔枪向楼上冲去。

 

(三)

 

张思品参谋救起的那个人叫刘文彬,是河口县城有名的混混。不过,他的混,可不是那种市面上的混,而是边境跨国性的混混,走两国村镇如入家门。他早年随张森雄等一些瑶族知青私自跑到E国安沛,正赶上E国兵力不足,他就自告奋勇在第二军区当了几年通信兵。因为工作关系,与E国北部边民混的非常熟悉,退伍后又随E国边境那些不法分子混在一起,往返两国边境,时不时倒卖一些大烟、金条、银元一类的奇缺之硬头货,牟取暴利。不法活动奇出不穷,蹲过河口乃至昆明公安机关的监狱,坐过E国的大牢。

不过,他良心还在。驱赶回国后被安置在橡胶第七农场后,仍然以“生意”为主。经常为他们瑶族贫困学生买一些学习用具,为他们瑶族生产队买一些机械农具等,甚至还把有点文化的青年男女安排到城里工作。当地村民把他当作能人,年轻人把他当作神仙,人来人往人脉混好,经常有人与他曲膝攀谈,合作生意。

可是,最近边境气氛一紧张,刘文彬“生意”不行了,不但没有出单,而且还欠了E国那些团伙一大笔货款。没有经济后盾,自然而然地撕开了“神仙”、“能人”的画皮,开始在外面乃至村里招摇撞骗,借钱欠账都欠到橡胶农场了,领导根本把他没有办法,像送瘟神一样那里要人就往那里推。

江津师侦察科张思品参谋是通过驻地农场保卫科长认识的李文彬。他们利用他贪财的特点,让他配合师侦察连越境行动了一次。这种玩命的事儿,他竟很乐意,行动也很顺利,行动完了,部队适当给了他一点补赏金,以表谢意。

不过,最近那些债主们踏住了他的行踪,加紧了要账催账力度,多次来找李文彬麻烦,动不动拳脚伺候,弄得他神经非常紧张。

昨天就碰到两起,险些要了他的小命。

苏泰生对这个李文彬这个情况非常注意。他认为,这个人聪明,敏捷,当过那边的兵,熟悉那边的情况,说话无定,俏皮语言太多,说明他胆大心细,反应极快,战时很有使用价值。

这天,他专门让张参谋把李文彬秘密请到四连山酒店那间客房。

赵太生政委穿着警服正襟危坐,像看珍惜动物一样打量着李文彬,苏泰生着便服在一边配合。对付这类人,公安机关太有经验了,在他们“诡异”的注视下,李文彬坐在对面,这也不自在,那也不自在,不时斜视几眼,偷偷窥视赵太生的“动静”。

苏泰生就是要这个效果。

对这类人的试探利用必须超常规窥视。

终于,有人开口说话了。

“李文彬,你怎么老是被人追杀?”赵太生厉声喝问。

“对不起警官先生!我去年有些倒霉,做生意没有收上来银子,欠了那边一点货钱。人家来催,因封关了我没有过去收账,如果有机会过那边,这点钱算什么。”他神秘地说完,马上陷入难色,“可当下没钱,还不起人家,‘虎入平阳受犬欺’呗。可是,这些债主怎么搞的,勾结起那边的恶势力来收拾我,几次谈判,最终结果要我给他们“引个路”,视情况账可以缓还或者不还。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好事,我觉得里面有猫腻,坚决不干,他们就要灭我!”李文彬说得神秘,也非常轻松。

他已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破罐子破摔了。

听到这里,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可与会人员的脑海都在活动,抓紧分析李文彬说话的真伪,特别思考那个“引个路”是什么意思。要之下文,对李文彬这号人,必须注意政策和策略。

  几分钟后,苏泰生叹息道:“果然让你办点事就不省心,算了,人没事就好。”连他自己都感到这些安慰的话纯粹虚伪。

赵太生露出了白痴一样的笑容:“哈哈哈,还是老板大度。”

他们俩一唱一和,故弄玄虚。

  “赵政委,我可不可以插一句话……”张思品参谋终于忍不住了,自把李文彬引进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真当他是空气啊!

“啊啊,你说你说!”赵太生等同志这才意识到,江津师司令部侦察科还有人在这里安静这么久,急忙安慰:“你最了解情况,有什么要说要问尽管提!”

张思品直截了当:“谁让你引路?引什么路?”

李文彬先是一惊,而后思量片刻,马上表现出急躁的样子,自我否定道:“没有人要我引什么路呀。我没有说呀!”

苏泰生看出来了,这是李文彬的要害处。

其它同志也明白,积极配合张品思鼓励他说出实情。

可是,李文彬就是死不认账,不愿说出原由。

苏泰生隐隐察觉: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那么容易交待的问题。而且他意识到,对于李文彬这样的人,硬来是无效的,多问,多审都不会有什么作用,只有攻心。

他轻轻走近李文彬身后,安慰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算了,不过,你可以继续参与老张他们的活动好吗?”

  “啊!”李文彬真想喷血而亡。继续参与他们玩命的活儿?真没有办法向那边死活找他“要账的人”交待啊。

  李文彬哭了。他眼睛斜视的同时,在心里不停地骂道:我不是你们希望的那种人啊!还活动什么玩什么命呢,那是你们解放军的工作呀……老子只是一个普通公民,平时乖巧顺服的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我要快乐的生活,我要到正常的世界里去过我自己的日子,吃香喝辣泡美女。老子不要和你们这帮疯子一起抽风啊……

  看看他们都没有什么反应,李文彬淡定了一下心情,忽然颤抖着说:“我是很普通的一个人,你们一定找错角儿了。”

“不可能!”苏泰生摇摇头,“你的所作所为说明,是可以帮助我们活动的人。”他拉起他站起来,然后郑重地说:“我们的活动是国家的,给你这个平台是看得起你。你如果能帮助我们,为国家立功,政府可能免去你的过去所作所为,以功论赏,世代光荣。”

看来没有办法了。李文彬思考片刻:“那我能不能再找个同伴吗?”

“谁,什么来历?”

“那人叫张森雄,曾在那边316A师当过军官,组建192团的时候把他当骨干抽出去的。”

苏泰生眼前一亮,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暗暗与赵太生对视了一下,果断答应:“可以!”

“那你们要保证我们的安全吆!”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赵太生笑眯眯的说道。

“那天你们上楼没有抓到他们?”李文彬反问。

“上去迟了一步,跑了。不过,我们正在全县搜查,一定能抓到。”赵太生解释。  

“哈哈哈……”李文彬心存芥蒂,仰天长笑,“这不过是个说法而已?”

屋内的人却无语。

这一寂静,让李文彬奇思怪想马上涌出:他们在敷衍我呀!

他试图用逃跑方式试试他们的信任度。

他慢慢向门口溜去。

“李文彬,你想走!”苏泰生注意到李文彬悄悄蹭向门口的小动作。

可李文彬口中还念念有词:“你们这是敷衍!你们这是利用……”

不知不觉,李文彬已经到了房外,而房内的人居然都没有动作。

李文彬不由有些奇怪,他们怎么不动呢?我成“狗不理”了。可是,他又想,我们彼此格格不入,何必纠缠不休呢,不管那么多,还是尽快摆脱这帮“玩命”家伙吧。

“老板!”赵太生急的直跺脚,刚准备上前阻止,被苏泰生一把拉住,转身怼怨:“你们怎么不阻止他跑呢?”

  苏泰生笑眯眯地道了一句:“赵政委,你还不知道这个手段吗?”

“哎?”赵太生疑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上那颗上海牌手表:“你这是欲擒故纵,引君入彀吧,对这种坐过牢的人有那个价值吗?”

“这个人不简单,他当过E军,既与境外人员有来往,又能严密地把住他们之间的秘密,还知道张森雄。这位侨民是我们当前敲开边境大门的理想人选。”苏泰生边装好钢笔,整理桌子上的笔记本,边说:“欲速则不达啊。老赵,这人必然有我们还不知道的秘密。可是,让他现在密切地配合我们,那是不可能的。只有设法让他信任我们后才可办到。”

张思品参谋风趣地问:“苏参谋在布置迷宫?”

“而这个李文彬就是走出迷宫的钥匙。”苏泰生解释道:“战役准备时间太紧,必须把所能用的人都用上。只要有国家这个平台,相信什么人都会来尽力的。”他起身欲走,“没有李文彬这类人,我们会走好多弯路的啊!”

  “那现在李文彬怎么办?”赵太生急问。

  “他不是溜了吗!”苏泰生淡淡地回答:“假若还信任我们,他会回来的。他如果再回来,这个‘钥匙’就有价值了。”

“可是,他可能仍然有危险。”赵太生用便衣边换警服边说:“那天追到楼上,那帮人早已经逃之夭夭了。李文彬出去,那人不会放过他的!”

张思品不以为然:“教训可能会让他尽快回心转意。”

  “好了,我们在这儿耽搁的时间也够久,该离开了。”苏泰生说:“赵政委,李文彬的安危就交给你,另外,张参谋,我再安排军直侦察连一名武术高手给你,协助赵政委工作,千万不要让他消失。”

  “好!”赵政委完全明白了苏泰生的计划,爽快地回应道:“放心吧!”。

 

                                 (四)

 

深夜,狂风暴雨,红河三角酒店旁一座屋顶上。

“冲!”

蹲在屋顶斜面的张思品参谋,听到一直在观察点观察的关班长一声信号后,立刻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狂奔到酒店的屋顶内。

最靠近屋顶的酒店守卫仿佛感到了什么,转身看了看。可惜是在漆黑的夜中,如果是平时,他还可能看到一点什么,但是,大晚上还带着一副墨镜装酷的那些保安只能说是睁眼瞎。

“呼——”地一下,关班长轻松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额角汗水。

要抓住这一刹那的时机,他可是屏息静气观察了好久。

苗族出身的关少元班长是军直侦察连的老兵,个子不高,但机智勇敢,结实的双腿,纠结的膀臂,隆起的健壮胸肌,低沉的嗓音,一看就是练武人家,威武不凡。最为特别的是他那一头自然卷,给人印象深刻。去年复原已经回到他的家乡云南屏边县了,只因边境紧张,祖国召唤,在教上小学的妹妹关少梅练武术的现场接到电报,来不及向已经去乡政府报名支前的父亲打招呼,从母亲那里要了20元钱,告别送行的妹妹,只身返回军直侦察连,与那批退伍军人一起,从新穿上军装,扛起冲锋枪,奔赴前线。

今天晚上,他奉苏泰生参谋的命令,随张参谋悄悄潜伏到三角酒店,口袋里早装满了他辣手武器——“天女散花”的材料——石子。

因为李文彬已经到了这个地方。

张思品轻手轻脚,指着脚下的木质板块问关班长:“目标就在底下吧?”

红河三角島实际就是红河西段河中间的一片滩地,两边都不沾边,两边都没有怎么管。不大的岛上没有常住人户,只有独独这么一座酒店和几个旅游景点,非常诡秘,也非常豪华。经营人是泰国人,因贩毒发家,洗手后在这座不显眼的岛上开发经营。服务人员大部是泰国女孩,也招聘有红河两岸的少男少女,主要吸引两国侨民来消费。抗美战争时期,这里是和平之舟,生意非常火爆。而从去年开始,E国特工插手,控制经营,这里气氛立马变了,中方基本没有人去,E国来往的人员中,都多了几分神秘气质。

为了招揽顾客,老板把这座酒店设计成那种山角顶红瓦房建筑,格外吸引人注目。为了建筑内的美观,瓦房顶下面铺有一层木板,这样,在房间内就能够有一个平整美观的天花板,而不是高高的瓦房顶。

  “目标就在下面!”关班长轻声说:“不用那么小心,早年听当过保镖的父辈说过,这里的所有隔板都经过消音处理了的,不然怎么是最好的酒店呢。”

  “难怪你那么放得开。”既然本地人的关班长这么说了,张思品也就稍微松了口气,伸展了一下身体。刚才一直处于潜伏状态让他有些不适应,不过脚下他和关班长都是不敢有大动静,因为即使消音处理过的隔板,震动还是会传过去的。

  “关班长,空气中的那种味道是什么?”一进入酒店墙角,张思品就顺风闻到这种若有若无的淡淡香味,来到这里,那种味道就更为浓重了。

  “我也不明白,还是亲自看看比较好。”关班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蹲下来,借着狂风刮过来的红河浪声,轻轻地将隔板拉出一个角。

本来安静的房顶一瞬间就嘈杂了起来。

通过被拉出的一角,张思品清楚地看到了房间内极其不和谐的场景,一股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香味随着房间的热气扑面而来。

  一个巨大的香炉摆在房间的正中间,紫色,有着异香的烟雾就从那源源不断的飘出来。无数衣着凌乱,衣衫不整的女子或躺或坐的围绕在香炉旁边,每个人都是一脸陶醉的样子,也有人靠在围栏上用长烟斗抽着什么。不过从她们吐出来的紫色烟雾就可以看出,绝对是同种类的东西。

  当然,如果说只有这些,虽然已经很不和谐了,但是还不是最不和谐的地方。最不和谐的就是在这群衣衫不整,到处春光乍泄的女性之中,还有着几个裸露的男性,而他们,周围都围绕着好几个褪尽衣裳的女子,看着他们不停耸动的身体,以及那“啪啪啪”的声音,就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在做着什么和谐的事情。

房间内就是这样的一个场景,当男人拉起其中一个女人的时候,那女人就自觉的退去衣衫,尽情侍奉。之前被男人玩弄过的女性没有任何表情,拿起烟就找一个舒适的地方躺回去,连衣服也不穿,便一脸享受的继续抽着烟,还一副愉悦的表情。

关班长一下明白了:他们苗寨曾有过这类人,大多是好吃懒做的家伙,实际只见过一次,“文革”中曾把这些人拉出来批斗过,还游过街。

“她们在吸食鸦片,也叫大烟,是从罂粟上提出来的。解放这么久了,边境民族仍有人至今还在偷偷吸食大烟。”关班长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向张思品解释道:“听家乡跑外卖的那些人说,这些女子,都是从两国边民、特别是从E国民众中选出来的漂亮女子,因家贫逼迫来到这里,开始不要钱让他们吸,上瘾后就要钱了,没有钱买大烟,只能听他们安排,用身体来换大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催促张思品,“快点完成任务吧,我对药物有很强的抗性,但就算你的身体再结实,吸久了也会上瘾的啊。”

  内地出身的张思品哪见过这个吸食毒品和男女淫乱场面,参军前只是听老人讲解放前故事时说过,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正当张参谋好奇的时候,关班长从苏参谋事前描述的身形中发现了目标,用手轻轻捅了一下:“哎,他是不是李文彬!”

    “哪里?”

    “那里!”

     张思品顺着关班长指出去的方向,看到李文彬正抱着一个女人在亲热。

    这个酒店是他和境外“生意人”经常商讨生意和交货的地方。

今天早晨,李文彬还在床上做着美梦,就有人敲门。他起床打开门,却见纸条不见人。又是那帮催命鬼债主们无条件命他晚上到三角島酒店见面,特别注明:“谈妥可以免债。”

他半信半疑,但想到他的相好菊花,不由自主地迈进了这个人间魔窟。

     呯———

就在关班长刚想合上那块隔板,向目标人房间靠近的时候,那个房间的木门打开了。

一个眼罩男以及另一个傻大个走了进来。

  “哦,都好好干活啊。”眼罩男用眼角鄙夷了李文彬一眼,不屑一顾,更嗤之以鼻,一脸得意地对房间内的女子说。

  “是……”

  整个房间的女子都是十分慵懒,却愉悦的回应了一声。那个在男人身上耸动的女子完全不遮掩胸前跳动的两团嫩肉,还向那个眼罩男招了招手。

“哦,看得出你们在卖力。”眼罩男挥挥手,对房间内诱惑的一幕熟视无睹,大加鼓励这些妓女:“姐妹们,好好干活,表现好的就给你们更多的药。”

那个傻大个走了进来,也看了一眼李文彬,诡秘地咋咋眼,向外咧了咧嘴,悄悄挥了挥手,然后也装作无视一切的样子,往一边走去。不过才走几步,就感到脚下踢到了什么,不由低头看去,那是一名双眼无神,但是还有一脸愉悦表情的妙龄女子。不过,那女子依然是一幅“美景”。她看到高大壮的傻大个,只是呆滞地往他身上爬:“傻哥,救我!”一边脱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向他寻求大烟。

傻大锁紧眉毛,忽然殷勤地向眼罩男头儿报告:“老大,这个家伙全身都散发出死鱼味道了。”然后蹲下去推了推倒在地上的那名女子,悄悄说了一句:“李文彬找死来了,想办法逃!”

“这家伙已经坏掉了,到红河边当废气处理算了,用新来的换掉她!”头儿眼罩男扫了一眼那女子,冷酷的下达了命令。

傻大个听到头儿发话,完全“无视”已经将身上衣服褪去了一半,虽然眼光呆滞但还仍然有几分姿色的那女子引诱,一拳将她打倒在地,几颗大牙以及口鼻溅出来的血液顷刻间洒在了地板上。

  “喂!别弄脏地面啊,这种软木隔板可是很贵的啦。”头儿眼罩男对傻大个反常规举措有些不满。

  “抱歉,老大。”傻大个马上忏悔道。

“哎,算了,这个女人也帮我们赚了不少钱,就给她一块隔板吧。”头儿眼罩男就如同看一件坏掉的商品一样扫了一眼那挣扎爬起来的女人,补上一脚,随后向傻大个吩咐道:“去和贫民区那些老女人们打声招呼,最近来了许多大兵,少女少妇有些不够了,让她们精选几个送过来。”说完,便走了出去。

傻大个立马抓住那名被打晕女子的腿,跟着眼罩男将她拖了出去。

  “嘁——”

  “怎么了?”张思品参谋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表情怪异的关班长。

“看,李文彬出来了。”

“哎,打起来了。”

只见李文彬手一番,手中的茶杯脱手而出,化出一道流光,不偏不正打在了傻大个的手腕上,傻大个惨叫一声,说了一句:“果然见效。”身子顺势朝后倒下躺在地板不动了。

眼罩男见状,大声呼叫:“黎队长下命令,让打死阿彬有赏!”

顷刻,一群打手从侧房蜂拥而出。

关班长直捅张参谋:“是时候了,出击嘛?”

“上!”张思品参谋用力搬开隔板,“噌”的一声跳进房间,对着眼罩男就是一个横勾拳,顺着他的后仰,又来了一个侧身踩腿,眼罩男顷刻躺在墙角不动了。

关班长可不含糊,这位在军区侦察分队捕俘拳比赛中获过奖的高手,怎么能放过这么好的表现机会。他腾空而起,顺势掏出口袋里的砂石,在空中旋转同时,挥出一片灿烂的光幕,似点点繁星自星空中坠落而下,像天上劈下的闪电,光幕不偏不正打在了涌上来的打手们身上,只见这些草包纷纷后仰倒地,立即化解了眼前的危机。

李文彬趁机抢前,抱住那个拖出来的女人,嘴里不停地呼叫:“菊花!菊花……”。

张思品猛地抓住李文彬,大喊一声:“撤!”

 

                          (五)

 

菊花被送进了河口县人民医院。

在急救室外面,李文彬紧紧抓住张思品参谋的手,激动不已。

张参谋也不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身旁的苏泰生和赵太生。

李文彬马上明白,站起来深深地向苏泰生和赵太生鞠了个躬,喜极而泣,连续不停地说:“谢谢解放军同志!谢谢警察同志!”

按照约定,县公安局赵太生政委昨天晚上早早把船靠近三角島,张思品他们从三角岛酒店一出来,就立即登上船,迅速转移,那些歹徒用橡皮舟拼命追赶,埋伏在对岸的苏泰生和军直侦察连的同志们迅速出动,以巡航之名驱赶了那帮暴徒,避免了一场追杀。

苏泰生用手轻轻按下李文彬,拉他同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长椅上,亲切地问道:“那个女人是你什么人?”

李文彬歪着头,低声说:“那是我们寨子的菊花,上中学时候我还帮她交过学费,给她买过学习用具呢。”

张思品参谋诧异:“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呢?”

李文彬不好意思,结结巴巴解释:“是我把他介绍到那里去的,我去那里多,我们有了感情。”

赵太生政委忽的来气了:“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嘛!”

李文彬一言不发,只是痛苦地低头抽泣。

此时,急救室门打开了,一名白衣护士大声质问:“谁是李文彬?”

李文彬立即站起来:“我是!”

护士说:“请你进来,患者要见你。”

李文彬跟着护士,其他人员仍然留在急救室外面。

李文彬小心翼翼地走近急救室,里面温情脉脉,医护人员凑在一起笑容灿烂的享受着急救成功后的愉悦,那个仿佛被遗忘的默默躺着床上的患者就是菊花。

李文彬点着脚,轻轻走近床前,轻声叫了一声:“菊花!”

菊花听到李文彬的声音,兴奋不已,她用衣袖抹抹额头的汗水,抬头看看窗外照耀着红色土地的红色太阳,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

她脸色蜡黄,没有一点血色,瘦削的脸颊上,两个颧骨像两座小山似的突出在那里,失去模样。

李文彬扑倒菊花身上:“菊花,哥害了你,哥在犯罪啊!”

“阿彬哥,谢谢你救我!”菊花用冰凉的手拉住李文彬,“其实是傻大个救了你,他打我就是让你出来。”

李文彬感到莫名其妙:“我怎么糊涂了?”

菊花拉着李文彬的手,慢慢地说:“他们早知道你今晚要来,让我把你稳住,陪你喝酒,我不想让你消失,就出去缠着他们,傻大个就演了这一出……”   

“啊!傻大个不傻了!”李文彬身子微微一震:“那你为什么不陪我喝?”

她几乎用全部力气喊出:“傻大个给我说,他们已经在那酒里下了毒的啊!”

李文彬一愣:“他们要杀我,你为什么帮我!”

菊花用微弱的声音说:“我遇见那么多人,可为什么偏偏是你,看起来最应该是过客的你,却在我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子。”

“啊……”李文彬控制不住自己了,大喊一声:“我非宰了他们不可!”

这一声立即被医护人员干涉。

这一声,也惊动了门外的苏泰生他们,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六)

 

从菊花事件之后,李文彬沉默寡言陷入深思之中。

他渐渐明白,自己的救星就是共产党、解放军。

他开始悔恨自己的过去。

走到后悔这一步也是非常痛苦的。消失了的东西,他希望永远不要再回来,却偏偏还要留下一根细而尖的针,一直插在自己心头,最痛苦的是,一直拔不去,它想让你什么时间疼,你就得什么时间疼。

他在寻思:为什么他们三番五次救我?

为什么我“出逃”他们不追我?

为什么他们直接要我配合他们的行动?

啊!国家这个时候需要我呀!

殊不知,在教训和险境中的觉醒是最真诚,最可信的认知。

哎,抱怨什么呢,只能抱怨自己脑子不灵,不会摆脱烦恼,而只会让人慢慢消沉。现在,弥补的办法是,放下抱怨,坦然面对,为国家效命,才是摆脱烦恼纠结的唯一出路。

李文彬想通了,像换个人似的:进入国家这个平台,生命才有价值。

人生不过一场梦,梦醒后伤口不再痛,舔干伤口再翻身,那时我就是神。

他下决心跟着苏泰生他们干一番事业,为自己国家出力。

他干脆来个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与境外那些人的往来。

原来那帮债主就是E国黄连山省的特工,为首的叫黎明。他们的目的就是获取我国边境驻军的情报。李文彬因欠债被他们控制,时不时要求他提供这边的情况。李文彬是一名有良知的侨民,早讨厌这种行为,但孤单影只,难摆脱他们的纠缠。几次想到公安局报案,又怕因过去坐牢之事引起麻烦或者不信任。最近一段时间,那些特工发现李文彬反常,借追债反目成仇之名,不断追杀他。但关键时刻有张参谋等人的帮助,才有他死里逃生的后话。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几次救了我?”李文彬面朝赵太生问道。

张思品参谋抢先解释:“第一次救你是碰上的,以后就是专救了。”

李文彬有些不解:“我是一个混混,值得你们专注我吗?”

“值!”赵太生直接回答:“因为你是中国人!”。

“因为我们需要你的支持。”苏泰生毫不掩饰的补充了一句。

“我行吗?”显然他对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多少信心

“半途而废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开始也没有。”苏泰生鼓励。

“要我怎么帮助你们。”李文彬心里有了涌动。

“与我们一起干,为祖国出力。”苏泰生回答。

“如我死了呢?”

“是烈士,后辈光荣。”

“我还没有结婚,哪来后辈?”

“菊花不是很好吗?”

“她可能会死。”

“不会,我们全力治疗。”苏泰生满怀信心道:“经权威专家治疗,菊花现在已经脱离危险,身体恢复很好。”

李文彬感动了,不停地抽泣。

感动,是潜伏在人体另类孤独的智慧。在面临另一种人生场景时,犹自解开释放。

“好,我听你们的调遣。”他终于畅快地答应了。

在场的赵太生和张思品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手掌。

掌声刚静下来,赵政委迫不及待地向李文彬提出了困惑大家的一个问题:“那些特工曾让你‘引个路’,我们想知道,要你引什么路?”

李文彬迟疑了一会,望了一眼赵政委那坚定的神态,不再犹豫:“河口边境检查站的站长钟华是我的舅舅,早年出去当兵,我仅见过他三面。这帮人不知从哪里知道我们这层关系,非要我引他们的头儿拜见舅舅。”

“你为什么没有引领?”赵太生问。

“我知道他们坏,怕对我舅舅有什么不利。”李文彬回答。

李文彬交待的这些问题,苏泰生大多数都已经估计到了。但有一个问题真没有想到,那就是“引路”去见边境检查站钟华站长。这里边必有太多的文章。

“他们要认识钟站长的目的是什么?”苏泰生问。

“在边境作用可大了。”李文彬直言不讳:“边境检查站一个证件,可以在边境合法的待好几天甚至几个月呢。”他有些成就感,“待的这些天,你知道他们会干什么坏事呀!”

苏泰生好像明白了什么:“这与张森雄有关系吗?

李文彬点了点头:“有!”

真是那个道理:失望到一定程度,反而会开出花来。

苏泰生问:“你不想找他吗?”

李文彬反问:“你们相信我吗?”

“什么意思?”苏泰生感到奇怪:“这个问题不是说清楚了嘛!”

“我一个人去找张森雄,动员他和我一起干。”

“为什么非他莫属?”

“张森雄可能告诉过那些人我与钟华站长的关系。”

“他现在在哪儿?”

“张森雄会来找我的!”

 

 

(七)

 

E国谷柳酒店的迷君阁里,大腹便便的黎明队长正泡在洒满玫瑰花和百合花的浴桶里,怀中拥抱着一名风姿卓越的女子。那女子一弯黛石般的娥眉,水嫩的瓜子脸,挺拔的双峰袒露在黎队长面前,一袭赛雪长腿更是让人心驰神迷。

黎明是E国在苏联克格勃训练回来的少有特工。按理说他学业有成不会在黄连山省当个小小的特工队长,但就因为得罪了E军第二军区的领导,才被贬在了地方。但黄连山省的官员们都知道他有苏联祖师爷的背景,有来头,在业务工作上从没人为难他。

  昨夜“酣战”久,黎队长无力拍了拍那名女子的香臀,让她坐在自个怀中,手儿伸进薄衫中捏住华峰揉搓了一番,不觉一股体香再度飘来,黎明如沐春风。

  女子倒蹙娥眉,修长的指甲划了一下黎明的嘴沿:“黎队长!”

  这一声轻唤,让黎队长再度焕发了雄姿,正准备提枪又战,却听见门响,很是扫兴,大声呵斥:“谁呀?”

“黎队长,酒店来电报了”,听这话,黎队长忙穿好衣服,出来撕开密封,看完就气得将电报撕碎摔在地上:“真是废物!”

黎明是个狠角。军队清理侨民时,他在第二军区当情报处长,资料中无意看中了张森雄,没想到他是个拥有财富的大鱼。去年驱赶华侨时,他借机端掉了张森雄在柑糖的商铺,没收了他家的财产,充实到第二军区军费中的同时,自己也得了些“红利”。没有想到,那个已经被驱赶回国的张森雄神通广大,竟通过当军区军需官老丈人和老街边境检查站长双层关系认识了第二军区司令,好好告了他一状,被迫转到地方担任了黄连山省特工支队长,主管边境情报工作。没想到,一个月前,在巡视老街时,竟在“友谊桥”上发现了张森雄的行踪。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没有惊动他,而是派人紧紧跟踪。发现张森雄仍然干着走私行道。因此,命令手下大张旗鼓地抓捕了他,通过内部审查安了他不少罪名,与那些曾煽动闹事的人一起关进三角島一个地洞。

按照E国的刑律,走私主要以没收财产和罚没款为主。可是,黎支队长这个狠角,为了报仇,没有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三角島酒店本身就是双方谍报汇集点,人员复杂,鱼目混杂。他秘密贿赂了三角岛酒店那个泰国籍老板,要他设法把他们饿死或者病死。可是,几十天的少量馊饭,不但没有饿死张森雄他们,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渝之症。

李文彬的出逃过程,立即引起三角岛酒店老板的惊觉,加之对面军车最近增多,河道巡查不断,感到情况不妙,灵机一动,迅速将球踢到黎队长身边。

“带我去见他们!”黎队长说着就跑出了迷君阁,钻进内饰豪华的船上,默默思索着对付张森雄的办法:“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干掉他!”

到了三角岛,黎明撇开酒店老板,把自己的秘密特工罩眼男叫到一边,命道:“你速去地洞,设法把那个张森雄给我弄死,出了事本支队长担着!”

弄死个人,往对面一扔,嫁祸他人,这已经是E国特工们常在边境干的事儿。

罩眼男仍然命令傻大个执行。

傻大个拿着眼罩男送过来的砒霜,回来便跟自己的手下吩咐道:“弄点好的,送晚饭时,给后院地洞那些人的饭里加上些这东西,让他们舒舒服服走,何必受这份洋罪。”

此时,三角岛酒店后院地洞里三个被秘密关押的人卷在一起,整天与鼠为伴,被动地等着黎队长他们的处理。

“饭来了,可饿死我了!”胖子武大忙去把三人的饭拿了进来,端了一碗最多最干净的放在张森雄面前:“老大,吃吧,这一顿饭倒没那么嗖。”

一个月的黑房子生活,有文化有城府的张森雄早已经是E国要犯武大和吕大龙他们的精神支柱了。

  “慢!先别吃!”张森雄似乎从“没有那么嗖”中发现了问题,忙将武大手中的碗打掉。

  “老大,你怎么疑神疑鬼的,我都饿得受不了啦。”武大很不高兴。

  张森雄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以他多年与特工们打交道的经验判断,总觉得这顿饭有些不对劲,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伙食改善。他见一只老鼠爬了过来,灵机一动,三面一围,将其捉了过来:“先让老鼠尝尝,免得我们被毒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嗨,老大,你也真是的,关在这里,不是被黎队长饿死就是整死,左右都是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吕大龙强犟着正要往口里送饭,见那只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老鼠被张森雄喂了几粒米后竟翻倒在地,没一会儿就死了。

  吕大龙忙将才送进口中的饭粒子吐了出来:“真的有毒!虽然老子活不过几月,但好歹也还能活几天吧。”

  “老大,我们该怎么办,他们会来查看的,如果发现我们没有吃,还不是要强逼我们吃。”武大有些害怕。

  张森雄想了想道:“我有办法了!”说着就把所有的饭塞进了稻草堆里的老鼠洞中,猛地把鼻子打出血,然后跟两人嘀咕了一阵,就“睡”了过去。

  “大哥,那几个都毒死了!”一伙计跑出来大声喊道。

  “给我小声点,秘密行动,要低调,知道嘛!”傻大个敲了那人脑袋一下,又问道:“真的都毒死了吗?”

  “都毒死了,那胖子也没再打呼噜,小的还摸了摸张森雄的鼻息,都是血,真真正正的确定他已经去了!”那名伙计摸着脑袋上的青包解释。

  “这就好!”趾高气扬的傻大个笑着一回头就见罩眼男陪着大腹便便的黎明走了过来,他赶忙跑了过来,伸出手谄媚笑道:“你好!”

  黎明在窗外用手电筒照了那三具“尸体”看了一会儿,确定死了后,直接给傻大个下命令:“你座着我的船去‘送个葬’,把张森雄那三尸体扔到对面县城附近,嫁祸给中国政府,我们再在我们报上登一份新闻,他们谋杀我国侨民,这个事情就搞定了!”黎队长向傻大个吩咐了几句就欲进酒店。

傻大个听说去中国境内,而且是到河口县城附近,早已是顶梁骨走了真魂,就像听到死刑判决的罪犯一样呆在那里,暗想道:“妈呀!我去能归来吗。”  

“哎哟!”傻大个被反身的黎队长踢了一脚,回过神来,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连忙说:“小的这就去!小的这就去!”

傻大个把船悄悄划过对岸,,那些从E国边境雇佣来的伙计身体早抖个不停。船靠在岸边的乱葬岗,他们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将三具“尸体”搬上岸,一抛就忙跑下山。可是,慌乱中忘记拴船,一个浪打过来,船顺水飘走了。伙计们正要下水去拉船,却见不远处一道白光,一辆巡逻车迎面驶来,慌忙龟缩进路边的草丛中不敢动弹。

这一躲,傻大个有心思了:如果在这“乱葬岗”被抓现行,按照中国法律,毒死侨民可是要杀头的呀,不行,得溜。

溜哪里去呢?傻大个想了想:“对,我那拜把子大哥李文彬可是河口的大混混,那天晚上是我提前通报他,而且打起来我故意倒地没有出手,暗地帮助他逃出三角岛酒店的,现在我找他一定领情,想办法先躲过这一关再说。”溜之大吉,连夜独自往橡胶林场七分场跑去。

河口县城西面多年的乱葬岗上,到了深夜时分总是阴森森的,连吹的风都带着邪性,拂在脸上就像是人在摸你一样,格外吓人。

  “哥,我们也享受了一回专船的滋味,哈哈、哈哈!”武大大声笑了几句,吓得藏在山下的伙计们扑通扑通直往水里跳,嘀咕道:“这里真的有鬼耶!”

  张森雄拉着吕大龙的手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如今我们算是成功的越‘狱’了,那个黎明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我们跟他玩了一出金蝉脱壳的计策吧?”

  “哼,他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气死!”武大笑着附和一句后,又顾虑重重地问张森雄:“老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兄弟们能够逃出来也不容易,咱们就各自逃命去吧,我还得去找那些惹了我的人算账,报仇!”张森雄回复得很直白。

“老大,我们和你不同,我们俩都是E国边民,因穷挨饿带领大家反对他们,打伤了他们的人,被他们抓起来搞什么‘教育’,家都被抄了,以后肯定亡命天涯。”武大哭丧着脸,苦苦哀求:“本想这次犯在黎队长手里没有命了,可你救我们一命,你就得负责到底,让我们跟着你混吧,是谁惹了你,我们去帮你收拾他,帮你报仇……”

“赖上了”武大还没说完,张森雄举手打断了他的话:““既然这样……,弟兄能重获新生也不容易,就不要再回去了,我设法到边境检查站给你们先弄个边境证,躲一躲吧。”

  吕大龙灵机一动,“老大,如果不嫌弃我们这些粗人的话,小弟请求老大与我们结拜为生死兄弟,如何?”说着,单膝跪下。突然又垂下头:“算了,大哥是贵人,有身份有见识的,自然瞧不起我们这些大老粗的山民。”

  张森雄忍不住笑了,指着吕大龙道:“好你个吕大龙,也学会用激将法了,好,我现在就和你们结拜,免得你们说我看不起你们。”

  张森雄还是第一次遇到这古代结拜为异姓兄弟的事,感觉还挺有意思,短暂的结拜仪式结束后,果真是热血沸腾,基情四射。

洒血为盟,结拜完毕,张森雄年龄大,自然当了大哥,武大则是老二,吕大龙是老三。

武大揩拭一下手上的血迹道:“大哥,我们先去找谁算账!”

张森雄想了想,站起来道:“不忙,先给你们办个立足证明!”

 

(八)

 

傻大个冒险摸黑找到了李文彬。

打开门,李文彬吓得面色一刹时变成灰色:“怎么是你啊?”

傻大个哭丧着脸说:“李哥,我没有办法,所以来求你!”

李文彬惊奇,边把傻大个拉近屋里,边问:“你又闯什么祸事了?”

傻大个说:“我是被他们逼着‘葬’死人的。”

李文彬马上明白这些黑话:“几个,‘葬’在哪儿?谁?”

一连串的问题让傻大个没有了喘气机会;“三个,有一个叫张森雄。”

“啊,什么,张森雄?”

“对!”

“‘葬’到哪里了?”

“乱葬岗。”

“走,去找!”

“我饿,给点吃的吧。”

李文彬随便给了傻大个点米团,就拉着他到了城西的“乱葬岗”。

可是,寻遍了山山包包,就是没有见到张森雄他们一根汗毛。

李文彬一把抓住傻大个:“他们人呢?”

傻大个也感到纳闷:“就甩在这里的,怎么能不见呢?”

李文彬这时才有些冷静,思考片刻,抓住傻大个:“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详细讲一遍?”

傻大个本姓杨,什么乡什么村人,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三岁被人拐卖。到七岁时,买他的那家人发现他有点傻,好吃懒做,把他送进河口,丢在大街上一走了之。没有人管的傻大个,只能以要饭为生。可要饭混了个脸儿熟,河口县相当部分村镇的人都认识他。同志加兄弟年代,两国边境管的不是太严格。他因为要着吃百家饭,经常穿走于两国边境,各边境检查站的人都熟悉他,也不为难他。李文彬就是看上他这个傻劲,利用他,走私的时候让他带货过境,如同走无人之境。几次成功后,傻大个有了经济依靠,李文彬基本负责了他的生活费。时间一长,年龄一大,傻大个慢慢不傻了,要求工作,李文彬就给三角岛酒店的老板下了话,安排在酒店打扫卫生。谁知去年傻大个“走运”了,竟然让黎明这些特工看上,帮忙做了几次“送葬”事情之后,提升了身份,协助特工眼罩男管起酒店保卫等事项来了。

傻大个结结巴巴讲完事情经过后,忽然像想起什么。“我们抬张森雄的时候,发现有点反常,他身子是软的。我当时有些纳闷,怎么和过去‘送葬’那些人不一样呢。”一拍大腿,对着李文彬喊道:“他可能装死,跑了!”

李文彬半信半疑:“那两个家伙也没有死?”

傻大个流露出无所谓的表情:“那两人是对面国家的山民,死不死无所谓。”

李文彬摇摇头,久久没有说话。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抓着傻大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抬着头空洞地望着一闪一闪的星星和已经偏西的半圆月亮。时而皱眉头,时而舔舔那发干的双唇,时而用手敲打傻大个的大腿。他已经不是以前那种混混世界的李文彬了,他现在分析问题的高度,与祖国,与人民,也可以说与战役紧紧联系起来,瞬间似乎想到了什么,赶忙拉着傻大个向河口县公安局跑去。

再说张森雄从乱葬岗逃跑以后,径直来到河口边境检查站。

边境检查站钟华站长骑自行车刚到检查站机关大门口,远远就听到有人急促地大喊:“钟站长!钟站长!”

钟华止步望去,那不是张森雄吗?

在“战友加兄弟”的年代,张森雄就是友谊的使者,经常往来于钟华站长办公室。自E国驱赶华侨以后,像人间蒸发,他们再没有见过面。前不久,山地猛虎军司令部苏泰生参谋和河口县公安局赵政委前来找他的下落,翻遍所有档案,就是没有他的回国登记。今天竟然在门口堵门大喊大叫。从着急的样子看,必有情况发生。

钟华站长拉着张森雄的手,摆着肥胖的身子,慢慢走进边境检查站的办公大厅。这位四十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四方脸庞,由于长年在边境工作,脸上的皮肤显得略有些粗糙。好像好几夜没睡上安稳觉似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见副站长周欢慧也到岗,示意了一个眼神,一同进了办公大厅,两名检查站的战士见状,自觉地守候在了办公大厅门外。

一切程序那么自然,那么天衣无缝。

“张森雄,一年多没有来我们这里了吧,这么长时间在干吗?”钟华来了个开门见山。

“我一直在家乡啊。”张森雄无奈,只能撒谎。

“屁,你在家乡怎么不来我这里坐坐呢?我们可是朋友啊!我们在被驱赶的侨民登记里,也没有见到你的名字呀?”钟华站长来了个明白装糊涂。

“我把名字改了,现在叫张思祖。”张森雄用暗哑的声音低声回答。

他明白,从当前两国形势看,他们一定找过他。人活的目的不是获得幸福,而是变得有用,让国家因为你的存在而幸福。

钟华风趣地笑着说:“名字不错,有刨根问祖的意思。”

细心的周副站长随着话音立即在文件柜里拿出被E国驱赶经河口检查站回国的华侨名册,递给钟华。钟站长顺着张姓往下查,确有张思祖其名,登记的年龄、地址、时间都与张森雄原来往返两国登记相统一。

“你今天在大街嚎叫‘鸣冤’栏我有什么事?”钟华站长边给张森雄倒水边问他。

张森雄刚要回答,见一旁严肃的副站长周欢慧,欲言又止。

约么十分钟后,张森雄仍然保持沉默。

沉默是会传染的。久而久之不说话,钟华站长等其他同志等不下去了,将张森雄一个人留在了值班室。他们还要忙当日的工作呀。

其实张森雄当初就知道是错误。他是云南屏边县人,知青时代跑到E国当了兵,作战勇敢,用不了几年时间被提拔成排长。到连长时期,他从316A师调到了192团提拔当了一名军需官。这期间,他认识了第二军区后勤部一名处长的女儿,柑糖的一枝花,结为伴侣。借着岳丈人的关系和能量,他们夫妇抓住机会共同经营了几桩军需大生意,恨恨地发了一大笔战争财。没想到被第二军区情报官黎明发现,先引诱让他入伙当特工,他不干,闹翻后就抄了他们的家,勾引走了他的老婆杨慧。到E国驱赶华侨的那段时间,夫妇关系已经恶化,被迫离了婚,独生女儿随杨慧,他独自回到屏边县,被安置到了一个国有农场。他不甘心那点少得可怜的工资,悄悄干起了走私活。这期间,他贿赂了E军第二军区主要领导,告了自己的仇人黎明,把他贬到地方当了一名特工队长。虽然他没有出完这口恶气,但多多少少有了点安慰。

约么半个小时,钟华站长又从大厅摇摇晃晃走进值班室。

自E国驱赶华桥后,E国边境基本处于封闭状况。除了邮差来回传递邮件外,检查站基本没有接待往来游客,工作处于历史以来最悠闲时期。

钟华站长进门便问:“想好了没有?”他显得很随便,为张森雄倒了一杯水:“你火急火燎地找到我,又不说什么事情,老是座着不是个事儿吧?”

张森雄怎么不知道这些。见钟华下逐客令,有点急了,外面还有两个弟兄在等他啊。没有他给帮忙办的边境证件,他们俩可能不出一个小时就会以偷渡罪被抓,那时,他也脱不了干系啊。他鼓足勇气:“我救了两名E国人。”

“啊!你救了那边两个人?什么来头?开玩笑吧!”

钟站长一惊一乍的,早惊动了外面性急的周副站长等。她马上冲进值班室,不由分说,直接了当:“赶紧向公安局报案啦!”

钟华站长也不听张森雄的解释了,马上拿起了电话。

对方接电话的正是赵太生政委,立马带着公安民警赶到了边境检查站。

 

(九)

 

      一份《渗透E国境内侦察活动方案》的报告摆在了陈哲副参谋长的案桌上。

这份方案,是苏泰生与县公安局赵太生政委一起制定的。

      今天早晨,赵太生也遇到了钟华站长类似的棘手问题。

     原来, 李文彬从乱葬岗直奔县城,早早来到县公安局,把他昨晚上所遇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向赵太生政委汇报了一遍,并把傻大个交给了县公安局。

事情刚处理结束,钟华站长电话来了。他一听,高兴极了,在通报苏泰生的同时,带着李文彬等就赶到了河口边境检查站。

李文彬见到张森雄,激越而呼,相拥而泣,激动地对钟华说:“舅舅,阿森哥可是中国六六级高中生呀,不愿下乡,拉着我一起去了E国当了兵,与老美打仗,在死人堆里爬了好几年呀!”

苏泰生赶过来的时候,赵政委已经让张森雄把他那俩兄弟接进了站里。

赵太生可卖关子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吧!”

苏泰生来的更抖:“谢谢地方同志支持工作。不过刚开始!”

“不是开玩笑吧?”

“没有,为了打好这一仗,豁出去了!”苏泰生大胆设想:“我想利用这几个人,组织一个渗透小组,立即启动派遣工作。”

赵太生一怔,这小子够狠的,细细一想,对啊,立即表态:“这个计划大胆,效果必然好,我服从,全力配合。”

“关键要钟华站长支持?”苏泰生说。

“这个工作我来做。”赵政委满怀信心。

“好,这个计划我立即上报。”

《方案》先放在了王新亭床头上。

王新亭处长抱病阅读完后,心里很不平静,翻来覆去地考量着可行性。

虽然他有这方面的意愿,但这小子这么快就形成氛围,拿出方案,时间那么短,会不会草率呀?还有,对外政策方面的风险,能通过吗?

他干脆把苏泰生叫到床前,压低声音问:“这些人可靠吗?”

苏泰生直言不讳:“不完全可靠。特别张森雄,在回国前还受领过特工机关的潜伏任务,伺机获取我军行动情况。”

“那你制定这个方案有意义吗?”

“有!伟大祖国的召唤和为人民服务的政策就是制服他们的武器。”

“那俩E国‘罪犯’呢?”

“他们是正义的反叛者,我们可以支持他们回国做统战工作。”

“这必须请示上级。”王新亭蜡黄的脸上出现了一点红润。

“不管如何,必须快,否则怕生变。”苏泰生有些恳求。

《方案》当天早晨就交给了陈哲副参谋长手里。

他倒是乐观者:“好,方案大胆。老王,你没有看错人啦!”

他立即拨通副军长刘桐树那座刚装不久的保密电话。

刘副军长兼参谋长听完《方案》后,电话中明确指示:“马上要开战了,有什么敢不敢的问题。抓紧时间实施,尽快弄明对面兵力状况和道路情况。”

首长的指示,打消了侦察处领导的一切顾虑。

陈哲副参谋长更高兴,挥笔在《方案》上大大地签了一个“同意方案,严密组织,加强领导!”十二个字。

 

                    走进边境检查站

 

(一)

 

      在李文彬的苦苦劝说下,张森雄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苏泰生的谈话。

      张森雄问:“我帮你们有意义吗?”

苏泰生没有正面回答:“你说呢?”

张森雄沉默不语。

急的李文彬在一旁乱抓头发。

苏泰生没有用大道理说教,只是问了一句:“人生与什么联系最有意义?”

张森雄好像明白了什么,眼睛马上霍亮。这个道理,对于一位中国六六级高中生、曾在E国战场滚打过多年的抗美时期基层军官来说,不难回答:“当然是国家和人民。”

侦察情报人员独特的察言观色特点,已经为苏泰生掌控张森雄思想活动准备了重重的“厚礼”。他高高的个头,瘦瘦的脸庞,黝黑的皮肤,穿着一身退了色的西服,脚蹬一双沾满泥土的皮鞋。从外貌看很内向,但精明的眼睛已经表现出他那倨傲不训的性格。

苏泰生站起来,走近张森雄,以压倒的气势,在教育中夹杂着训斥道:“你说得很对!一个人,当你的生命与国家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你的身价会升值,会感觉到崇高和伟大,更有使命感。这份工作,不比你现在的浪迹天涯好吗?同志哥,人生旅途中,使命比生命更加重要啊!”

这几句话迅速打动了张森雄,唤醒了他那颗一直迷茫的心,狂放的眼神迅速收敛了许多。慢慢站起来,一副抱诚守真的样子说明他思想动了:“你给我什么使命?”

“为惩罚这个白眼狼准备点资料!”苏泰生说得很轻松,也很清楚。

张森雄听得更明白。他联想起E国在边境制造事端,嫁祸中国,没收侨产,驱赶侨民,特别是坼散他的家庭,企图拉拢他入伙特工,卧底边境搞军事情报的种种劣迹,他清楚了,两国即将以战争手段解决问题。

他陷入深思。

自己在E国多年,特别经历了E军的大清理,大驱赶,感受深刻。E国与美国缠斗达20年之久,又发动侵略柬埔寨国家战争,穷兵黩武,对外扩张,对内压榨人民,边境群众生活早已经十分艰难,才有了武大和吕大龙他们的反抗。

这个国家,该到了被惩罚一下的时候了。

也许被惩罚会使当政者清醒清醒。

也许得到惩罚的国家从此走出困境,走向新时代。

看来,我们国家要大动作了。

有大动作,必然有用人之时。自己这点有用之处,过了这个时机,错过这个机遇,不成罪犯,就是逃犯啊。

他忽然有一种迫切感:此时不出头,有待何时?

过了这座山,可就没有那个店了!

他立马贴近苏泰生,果断答应:“我接受国家的召唤,同你们一起战斗!”

在场的钟华站长激动了,马上伸出手,握着张森雄摇了摇:“这就对了。从现在起,你就是参战人员了!”

苏泰生觉得摊牌时机成熟:“你准备怎么配合我们?”

张森雄与苏泰生脸贴脸:“你们组不组建别动队?”

苏泰生一愣。

侦察处昨天在请示军首长前,曾向上级相关部门通报过《方案》的设想,上级部门在模棱两可的态度中支持分量稍重一些,但同时提到一个分寸问题:一、中E两国仍是建交国,没有断交;二、我们只是教训,不是推翻;三、教训迫于无奈,是有限的;四、仅用于军事,其它不涉及。   

陈哲副参谋长在批准方案签字前,特将王新亭和苏泰生叫到办公室,缜密思考后指示两点:一是保密,二是分寸。

战役即开,侦察行动,分寸难捏啊!

张森雄显然理解有问题,也暴露了他隐藏内心深处的那一点点梦想。

中国的军事大行动,绝对不能为任何有野心的家伙们所利用。

“迫于外交政策压力,当前我们只能让你们在对方的边境纵深或者要地重镇摸点情况。”苏泰生如实解释:“我们只涉及军事,无权涉及其它。”

张森雄劣有理解,微微点了点头。他明白,中国政府做事情,从来不把希望的重磅压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身上。

“我想带着我们一起越狱的那两个兄弟共同为祖国效力?”张森雄最终提出了他的条件。

“那两名E国人不是我们考虑的问题。”苏泰生直言不讳。

“如果他们立功呢?”

“中国政府和人民不会亏待所有国际友人的!”

张森雄明白了,不甘心地又问:“李文彬可否随我们行动?”

苏泰生毫不掩饰地说:“可以,他是我们的编外战士,正在接受考验!”

一边站着的李文彬听此一说,激动的悄悄抽泣起来。

张森雄望着挺立的李文彬,投出羡慕的目光。

 

(二)

 

出于对张森雄小组的掩护和接应,苏泰生住进了河口边境检查站机关。

     “同志,你是刚调来的参谋吧?”边境检查站女检查官陶谨突然叫住了他。

苏泰生连忙应声的同时,点了点头。

“那你赶快去会议室,钟华站长正等着你呢。哦,对了,把这个带上。”女检查官将一份档案交到苏泰生手上,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然后便转身离去。

太美了,这就是气场啊!苏泰生一时对女警官陶谨羡慕不及,更对边境检查站有了更多的兴趣。

会议室里,钟华站长正与两名领导人的模样密谈着什么。

苏泰生有些尴尬,放下档案,正欲退出去的时候,被钟站长唤到:“苏参谋,你来的正好,这是省边境管理局政治部王主任,专为你们事情来的。”

王主任伸出他那只瘦黄的、露出青筋的手,紧紧捏了苏泰生一下,像一把钳子般使他一震:这位首长也有身经百战的军旅生涯经历啊。

“你是山地猛虎军苏泰生参谋?”王主任和蔼可亲。

“是!”苏泰生在立正敬礼的同时,喊了一声:“首长好!”

“穿上我们边境检查站的服装,上绿下蓝,色雕分明,更精神了哎!。”王主任边拍打苏泰生肩膀边说:“昆明军区情报部朱科长到我面前提过你的名字。”

听王主任这么一说,苏泰生更有好奇,对着会议室的大镜子看了看自己,上衣绿色,裤子篮色,区别分明。他把大檐帽有意往下拉了拉,感觉很有意思。

王主任有意跟近,边帮他整理衣领边说:“好一位精干小伙子啦!”

钟华站长终于有机会介绍下一位了:“这是省外事办的刘处长。”

刘处长年轻多了,但苏泰生仍然像对王主任那样恭敬地向刘处长敬了个军礼:“首长辛苦了!”。高兴得刘处长紧紧握住他的手:“后生有为呀!”

正在寒暄,一股香风顺着开门声飘了进来。

钟华站长说:“周副站长来了!”

果然是周欢慧,她虽然有四十开外的年龄,但那张绝美而带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场美颜仍在,肌肤白里透红,粉颊上漾著淡淡红晕,长长的黑色直发披散下来,和冷寂的会议室形成了完美的折射,在国际舞台上锻炼出来的那种高贵的气质从她身上毫无保留的宣泄下来,剥夺了会场人的目光。

钟站长连忙向刘处长和苏参谋介绍:“这是我们站的周欢慧副站长,她是我们站‘原生派‘,土生土长的站领导,连我都是她的兵呢。”

苏泰生心里疑惑:美女怎么都跑到边境检查站了呀!

刘处长微微点了点头:“我们认识,著名E语翻译。”

“我们开个小会。”钟华站长待大家坐定好后说:“先请省边境管理局政治部王怀玉主任作指示。”

“什么指示谈不上。”王主任摆摆手:“我是受省局局长委托专为陆军山地猛虎军一个情报获取《方案》的实施问题协调而来的。”

向E国即将发起的边境战役,在云南省已经是立体性的支援了。上上下下,各行各业都在行动。边境检查部门应该是首当其冲。

王怀玉主任说:“E国在友谊桥中间堵塞了一节火车车皮,阻止两国人员和物资的往来,说明他们在云南方向有断交的意思,我们要有思想准备。”

钟华站长急了:“那我们的任务?”

王怀玉主任说:“你们当前重要任务就是配合苏参谋的侦察活动。”

无语的刘处长插话:“应该让对方尽快知道他现在的身份?”

钟华站长和周副站长齐声:“是!”

王怀玉主任在刘处长插话间,慢慢打开陶谨让苏泰生捎带进来的那份档案,抽出一份材料,“苏参谋,这是你在边境检查站的证件。”他扫视了大家一眼,严肃地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机关的参谋,名陈胜。”

苏泰生立即起立,先敬礼,后庄严地从王主任手上接过证件:“请首长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钟华为了打破会场那种过于严肃的气氛,风趣地说了一句:“历史上有陈胜吴广起义,今有你苏参谋化名陈胜战场弄潮,好记,好记!”

王主任在大家喧哗之后,特别提醒:“继续保持河口边境检查站与E国老街边境检查站的通讯联系,继续保持两国边境检查站领导一个月的约会常态,关键时刻大有用处。”

钟站长脸有难色:“自驱赶华侨以后,他们一直没有和我们联系过呀。”

“不是还通邮着吗?”王主任说:“他们不联系,我们主动联系,他们不约会,我们主动约会。反正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苏泰生有些不明:“为什么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王怀玉主任说:“正义在我们一边。”

苏泰生又问:“为什么还要主动保持联系?”

“为了后面好做大文章!”一直少语的刘处长从椅子上起立,语气沉默,“在E国,我国援助的有些项目还没有完工,那里还有我少量工人和技术人员没有撤回国,加之一些技术性华侨,如老街、柑糖、安沛等地都有,我们要为他们负责到底。”他神秘地伸过他那白白胖胖的头,对着苏泰生说:“关键时候,他们可能对你们的工作有很大帮助!”

苏泰生恍然大悟。

 

                       (三)

 

边境检查站把苏泰生特意安排在接待大厅工作。

自E国关闭通岸后,两国边境检查站每天除相互接一次邮差外,基本没有往来人员,接待大厅泠泠清清,接待的往来人员还没有大厅服务人员多,有时候就接对面邮差一个。

接邮件工作过去由站上的陶谨一人负责,现在让苏参谋协助。

人常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也可能因陶谨的缘故,苏泰生认真的做派超乎从前,每天提前走进接待大厅。

而也由于苏泰生的缘故,陶谨每天早早来到大厅,把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

从来到边境,苏泰生还没有享受过有办公桌的感觉,坐在上面,真爽。

“陈参谋,给你泡好的茶放在办公桌上了,是周副站长自己的龙井,上品。”陶谨笑嘻嘻地说。

苏泰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陈参谋”这一新的称呼,更没享受过美女为自己端茶倒水的“福分”,半天没有理会。

陶谨不依了,讽刺话随口而来:“第一天上班,就来起架子来了,以后谁能‘伺候’他,谁敢与他配合?”

苏泰生这下听明白了,好快的一张利嘴呀。可抬头一看,陶谨却用温情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激荡与尴尬同时而呛。

在他心中,陶谨就是美女,漂亮、活泼、可爱,但必须严守界线。

苏泰生刚端起茶杯,大桥哨兵就打来电话:“邮差过来了!”

陶谨慌忙放下直桶式保温壶,边跑边说出自己疑惑:“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跨过栏杆,庄严地坐在大厅的办公席上。

苏泰生哪敢怠慢,大步走进办公席,端端正正坐在陶谨一边。

这是他到边境检查站工作的第一单“业务”。

E国的邮差身子不高,脸瘦瘦的,有点像猴子。

陶谨小声说:“怎么换人了?”

职业性的大脑立即提醒苏泰生,此时换人,可能大有来头。他简短镇静之后,轻声对陶谨说:“注意,看看有啥花样。”

来人长着一双三角眼,摇头晃脑地走进大厅,对着陶谨微微一笑,但笑的时候,皮笑肉不笑。一看这幅德行,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必然十分奸险,怀里肯定有一肚子鬼胎。

陶谨用E语问来人:“你是什么人?”

来人嬉皮笑脸回答:“我是E国邮政工作人员。”说完恭恭敬敬递上他的证件和E国老街边境检查站的介绍信。

陶谨与来人交谈,苏泰生像听天书,只能察言观色判断他们交谈的内容。

陶谨认真地察看来人证件后,问:“那个老邮差阮元同志呢?”

对面原先的邮差阮元跑河口通岸这条线已经七年了,双方相互配合得很好,,时不时还在工作人员之间串串门,难免大家怀念。

“他突然出车祸致残,抱歉不能胜任邮政工作,今后由我来代替他,为你们服务。”来人似笑非笑,极不自然,隐隐约约有幸灾乐祸的表情。

“啊!”陶谨流露出往日的真情:“很可惜,回去代我们河口边境检查站向阮元同志表示慰问!”说吧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睛。

苏泰生听不懂E话,见陶谨表情伤感,忙用手轻轻捅了她一下。

陶谨马上回过神,指着苏泰生:“这位是我们站的陈检查员。”

来人没有任何表情,却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苏泰生一遍,慢慢伸出手来和苏泰生握手,吱吱呀呀说了几句。

陶谨翻译:“他问你好。”

苏泰生感到突然,被动地伸出手,在双方握手的同时,思想立即闪出一个念头:此人处事不惊,或者见过大世面,或者得到特殊训练。

来人递上邮包,陶谨等工作人员一阵忙碌,验收完毕,双方在来件登记上签字盖章。所有程序完毕后,来人竟用英语说了一声:“拜拜!”不慌不忙离开大厅,顺着友谊铁路大桥边走边看,慢慢向他们那边走去。

“此人不简单呀!”苏泰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他就是个特工!”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苏泰生一颤,急忙转过身:“周副站长,你怎么在这里?”

“你第一天上班,我来看看。”周欢慧很坦然。

“他们这个时间为什么要换人?”苏泰生问。

“明眼都能看出来!”周欢慧说:“原来那个邮差老阮对我们很友善,这个形势的时间点他们必然要换人;另一点是他们迫切要知道我们这边的政治军事等方面的动向。”

“这么说,来人就是他们的特工,来侦察我军动向来了。”苏泰生问。

“不但是,而且是有级别的特工!”周欢慧说:“他是来……”

正说着,只听见陶谨连连喊叫:“周站长,陈参谋,快来看,有情况!”

随着陶谨那鸢啼凤鸣般清脆明亮的惊叫声,周欢慧副站长和苏泰生赶忙走过去,见那边转过来的邮件里,一份《西贡解放日报》左下方用铅笔轻轻写着“谊友路954号”;右下方写了一个“好”字,右上角重重写了一个“周”字,全程都是E语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

在场人员一片茫然。

《西贡解放日报》是胡志明市的日报,E国唯一的中文版,但做得一般一般。

嘴快的陶谨率先打破大厅的沉寂:“是不是给你周站长的呢?”

一石激起千重浪。

众人思维马上活跃起来,随着陶谨线索,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一直没有吭声的周欢慧忽然拿起那份报纸,扬了扬,“我觉得这个字体有些熟悉?”经她再三观察与琢磨,忽然给陶谨说:“把原先邮差阮元登记本留下来的笔迹拿来。”

不到两分钟,小跑的陶谨已经将过去老邮差阮元在登记本上留下的签字摆在了周欢慧的办公桌面上。

周副站长比对片刻,果断的说:“是老阮的笔迹!”

“啊!”陶谨惊讶,半信半疑:“再让公安局鉴定一下吧。”

 

(四)

 

经河口县公安局刑事笔迹鉴定,从E国邮递来的报纸上所写的铅笔字是他们国原邮差阮元的笔迹。

老邮差为什么写这几个字呢?排列为什么如此神秘?

省公安厅闻讯立即派专门技术人员随省外事办刘处长赶来,军地专业人员齐聚河口边境检查站,决心要破解这起“谜底”。

“破解”会战却死气沉沉,专家大员们拿着那份分发在他们手上的报纸的照片,天天看,时时想,枯燥无味地“啃”着。

钟华首先介绍:“老邮差阮元和我们配合很好,‘同志加兄弟’时期,经常到我们这些站领导家串门吃饭,特别与周欢慧副站长来往最多,因为他的儿子在学中文,要请教老周。”

这么一说,敏感的周副站长坐不住了,首先陈述,“这个字迹可能是写给我的,只有我等几位翻译同志能接触E语文字。那年他生病,就是在报纸上留言给我的,让我给他弄点药。我按照他列的药名,带给他后,不久就好了,重返岗位后,他千谢万谢,还带来了好多他们家乡的土特产给大家吃呢。”她澄清完自己,气愤地站在专家们面前,斩钉截铁地说:“老阮是我们的好朋友!”

钟华站长和周欢慧副站长急着澄清自己大家是可以理解的。“文革”时期红卫兵的“清算”和“秋后算账”至今让人仍然心有余悸。

省公安厅来人姓王,是从昆明军区情报部转业到地方的一位老同志。他接过周副站长的话题:“不用解释了,这可能是一件好事,是你们长期工作积累的德惠。”从他来到河口,已经把那份报纸原件翻了不知多少遍,“老邮差应该没有出什么事故,他还在那边分发报纸,可能发现了什么问题,被E方特工机构察觉,临时把他换了。”分析到此,他断言:“我们可以相信,这是一份重要情报。”

经钟华站长特邀,第一次参加军地情报分析会议的山地猛虎军侦察处王新亭处长发言了:“这样看来,阮元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暗示我们!”

在角落坐着的赵太生开始汇报了:“我们县城没有谊友路,倒有个友谊街,是‘同志加兄弟’时期命名的,外国人读地名大部倒着读,这个可以理解,可是没有一个954号啊。”

“破解”会战又是一阵沉默。

省外事办刘处长问:“苏参谋呢?这小子脑子好使。”

王新亭处长解释:“与张森雄他们接头去了。”

钟站长风趣的说:“看来东方不亮西方亮啊。”

王新亭摆摆手,慢条斯理地说:“应该说是双丰收!”

此言一出,众人一阵愉悦,呼啦一声齐把头聚到王新亭这一边,场面寂静,只有纷乱的呼吸声让气氛显得深不可测。

刘处长急不可待:“那就请山地猛虎军侦察处王处长说说他自己的‘解码’!”

王新亭微微点点头,慢条斯理地说:“这是一份暗示情报。”他习惯性的喝了一口茶,“《西贡解放日报》左下方用铅笔轻轻写的那‘谊友路954号’字迹,我们换一种方式解码,把954号这几个阿拉伯数字相加,得出的数是18,我们在友谊路18号看看,是否有情况。”

众人“吁……”了一声。

赵太生立即拿起座机电话,命派出所立即查明友谊路18号住户的情况。

不足10分钟,派出所来电话:友谊路18号是E国人办的商贸公司,三楼是一家高档次的西餐厅,过去中E友谊阶段生意很火,现在一般。

啊,情况基本明朗,老邮差阮元在为我们暗示这个公司有问题。

“那么,右下方写一个‘好’是什么意思?”周欢慧不解地问。

“应该是站在他们国家角度暗示我们的。”王新亭胸有成竹地说:“在当前的政治形势下,他们的好,就是我们的坏。”

省公安厅老王立即命令赵太生:“河口县公安局立即组织警力监视友谊路18号这家商贸公司。”他注视了一下王新亭,“这个公司可能是间谍公司!我不走了,专门协助他们侦查此公司。”

赵太生政委把拳头往桌上一砸:“坚决把这个葫芦盖子揭开!”

 

 

分队出击

 

(一)

 

清晨时分,当洪亮的口令声在训练场上响起的时候,那整齐的脚步声,有如鼓楼上的晨鼓一般,足以唤醒河口这座县城还在熟睡的懒人,而数百人齐步走的队形,更成为寂静的四连山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不过,这道独特的风景线却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詹正楷副处长组织的全军侦察分队临战强度训练,称得上“魔鬼练兵场”。

首先,每个人不知要挨多少“打”,受多少“骂”。

对于那些刚经受过两天前被教练组“折磨”的侦察分队军官们来说,他们同样把自己前两天遭的“罪”,施加在橡胶树棚下士兵的身上,用竹条“抽”他们,强迫他们,命令他们,让他们掌握与他们同样水平的军事技术。

训练场设在四连山下的橡胶林,隐蔽、秘密、无干扰。

牵头的詹正楷“疯”了,跟随他的这些干部们也“疯”了。

要让这些战士越境捕俘,这几年训练的那些表皮技术与不结合实际的战术是远远不够的。毕竟过去的那些表面文章,那些花架子,那些好看应付领导和考核而不受用的动作,在即将发生的战场上要刺刀见红的。明知不可为偏要为,这就是当前侦察分队军事素质的实际水平及迫切任务。

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抓住分分秒秒,强度训练,补回短板。

军官们知道,跨过了红河或者南溪河,生死概率就是用他们平时掌握的那点技术战术来说话。因为武装渗透,深入敌后侦察,没有支援,孤军奋战,全凭自己的技能和机制灵活的战术来消灭敌人,保全自己。

战场不是儿戏,生死一瞬间啊!

平时的严,就是对战士最好的保护,最大的爱护。

这个时候看到训练场上最熟悉,曾当做装饰品的那条“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巨幅标语,居然感到有哲理,就是真理。

平时那些条令、要求、规定,在这个训练场上,在这个生死交叉的节骨眼上有点不灵了。动不动体罚,对不对训斥,已经在这里成为了这个训练场的家常便饭。一天12个小时的训练,那些原本精神十足的战士,无不一个个累得走路摇摇晃晃。可再强的训练难度,再大的吆喝,战士们没有一个有怨言,流着汗,甚至流着泪,人人都坚强地练着。真应了鲁迅那句:“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名言。

死,对他们来说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重伤,孤军深入敌后,哪里有救援或者支援,只能靠自己解决。所以,每个干战胸前都挂了颗手榴弹,慢慢习惯养成。

这是政治工作的作用。

这是正义的威力。

这是为国效力的脉动。

在掌握了这些技术之后,接下来就是不断的战术训练,摸、爬、滚、打。

深入敌后,武装侦察,不完全靠勇敢完成任务,还要有灵活激动的战术思想啊。

一整天训练下来,每个参训干部战士满身泥土,与汗水一浇,个个臭气熏天,浑身酸痛无力,比起平时,少了打闹与说笑。

而唯一能让指战员们兴奋的恐怕是每天的伙食,上午下午两顿饭能吃到肉。这些肉到了强度训练的战士碗里,三口两口就干净见底。

这份伙食,比起营房里的饭菜好多了。在重庆营房里,每个星期才吃两次或者三次肉,每次拇指大小的肉块,到了战士的口里,还没有尝到味,早顺着肠子溜到肚子里了。毕竟国家不富裕,伙食费也就那么几角钱。

詹正楷这位从旧军队过来的同志,这次犯浑了。他利用伙食,让肉说话,好的加菜,差的减菜,不及格的取消全班甚至全小队吃肉机会。嗨,这个办法虽然不文明,但在短短的临战训练中,作用挺大,成了加强训练的威胁:队员训练超过三次出错,取消班或者排的吃肉资格。对于大多数士兵来说,这个威胁甚至比教练员手里的竹条还要大。肉不仅能让这些干部战士荣誉感大增,看着别人吃肉,比什么都难过,频发出来的勇气就是甘愿为训练卖力。

当技术战术训练过一段时间后,课题就是穿林训练和生存磨炼。这是针对E国地形特点特意设置的特殊科目。

炎热的河口瑶族自治县,山高林密,是天然的临战训练场。

天一黑,训练开始。最初以连为单位穿林,后来以排为单位穿林,再后来干脆以班或者小组为单位穿林。

昼伏夜动,风雨无阻。

每每早晨回来,那些原本活蹦乱跳的干部战士,一个个瘸狼渴疾,非但脚底板走出了水泡,整个人累得几乎脱了型,轻轻用手一推,就能像烂泥一般摊在地上。

詹正楷在这里成了战士“发泄”的靶子,甚至以指着被子点名道姓抽打他来出出气;背后没见他时,战士们会骂骂咧咧,悄悄叫他魔鬼;可远远看见詹正楷,都早早地站在那里敬礼;一旦说有任务,一个个摩拳擦掌,争着到他面前表现,软缠硬磨要任务,挤着要立头功。

这种残酷的训练,已经使战士身体麻木,神志坚定,胆量增大。

艺高胆大,即便现在越境出击,他们绝对没有过去那种胆怯之感了。

勇敢与胆怯对他们来说,没有讨论的意义。

牺牲,对现在的侦察兵来说,绝对没有人眨眼犹豫。

 

 

(二)

 

   在全军侦察分队临战训练时,军首长已经考虑武装侦察问题了。

如何出击问题,在初次的军首长作战会议上首先产生过分歧,主要是侦察行动全线渗透还是重点渗透,从哪个方向渗透问题上意见不够一致。

分歧意见的根源是上级在初次作战部署上的漏洞,大块负责大包干:陆军山地猛虎军要沿红河两侧发起战役进攻。

河口县城是滇越铁路、昆河公路、红河航道在此形成枢纽后与E国老街对接点。但地形对作战不利,主要有一条红河从这里直泻E国腹地,像刀子一样,把这个国家北部分开两半。在这样的地形上作战,如果没有优势的兵力,进攻部队最容易被敌军分割的啊!

上级作战会议上,军长阎守庆就曾向军区首长提出过这个部署的弊端。

其实,总部有整体考虑。

柬埔寨正处危机,邀请我国支援他们天天来电催问。

形势逼迫我们必须出奇兵,尽快缓解他们的压力。

有人曾提出:集中几个主力军从老挝借道迂回至E国腹部,直逼其首府,以解柬埔寨之围。

这倒是一招制敌的好方案。

这也是E国最担心的。他们国家的地形是葫芦型,身长腰细,容易从中突破。

这也成为E军防御的重点。他们的第二军区主要兵力如316A师、344生产师等就集中在莱州、金平方向,以防御我军从此地区突破,长途迂回穿插。

敌军多次说河口县方向可能是师一级的行动,也基于这方面的判断。

可是,这个最初方案给陆军山地猛虎军战役进攻行动必然造成宽正面、长战线,中间空虚的弊端。

这条红河在其战场中间,兵家大忌,有容易被敌人切割的风险。

因此,阎守庆和刘桐树曾彻夜分析地形,多次沙滩推演,尽管有边防13团和军区炮师的配属,可总感到漏洞还是补不齐。

在这种情况下,侦察分队如果不讲策略,冒然渗透,会造成敌方意识,影响战役全局准备。

刘桐树副军长兼参谋长有他的考虑:在我军作战主要方向上先不要大动作,军直侦察连抓捕俘虏可重点放在次要方向上,以便掩护战役规模,麻痹敌军防御方向,为我军进攻构成突然性奠定基础。

这个侦察出击方案无疑在战役准备初期是有一定道理的。

因为,军首长早有偷渡红河、突然发起战役的打算。

最后还是军长阎守庆一锤定音:“在军区最终作战方案没有敲定之前,军直侦察行动先按刘副军长意见办,尽量隐蔽战役企图。”

 

(三)

 

一大早,军直侦察连整齐地集合在训练场上。

七点左右,一辆军用吉普车驶在训练场外缓缓停下。

车门开启,警卫员小黄率先下车,打开后面的车门,随之,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和陈哲副参谋长一前一后走下车来。

詹正楷忙迎上去,对着二人行礼,“首长好。”

“嗯。”刘桐树点点头,手向前指了指,一行人向不远处站着的方阵走去。

詹正楷趁机边走边汇报:“全军侦察分队临战前集中强制训练昨天已经结束,各自返回部队,军直侦察连全体指战员正在此待命,请首长指示。”

“老詹,听说你干的不错!”刘桐树侧过脸,“你这个实战集训也使我心里踏实了不少,”他似命令搬说道:“你训练的这些小老虎们该出击了!”

侦察连陶为仁指导员落后一步,与那位虎背熊腰的首长警卫员小黄并排而行,突然一伸手,向小黄来了个“偷袭锁喉”。

小黄也不客气,抓住陶为仁伸过他脖子的手,来了个反转身,把陶指导员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直痛得哇哇直叫。

刘桐树转身,见他们又哈哈大笑起来,有些纳闷,笑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詹正楷收住笑容,回答道:“小黄也是军直侦察连的战士,刚调到警卫连不久。他和陶指导过去经常对练,都是格斗高手。”

陶为仁连忙爬起来,有点卖乖,趁机说:“我就知道首长今天会来连队视察。”

“怎么,有先见之明?”刘桐树有些疑惑。

陶指导员解释:“那会!是小黄早晨给我电话通报的。”

“嗷,在我身边安插‘间谍’了?”刘桐树停住了脚步。

詹正楷赶忙解释:“哪敢!不过,首长来视察,我们有个准备也好嘛。”狠狠盯了陶指导员一眼,“就你多嘴!”

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是看过全军侦察分队临战训练的简报后临时决定来这里看看的,寄予极大希望。

“怎么,怕我来砸你的场子?”刘桐树笑着边走边问。

可以明显的感觉到,这位年跨50的刘桐树身上仿佛拥有一种无形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的对他产生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敬畏。

一行人来到军直侦察连方阵前,值班的一排排长史友明高声“立正”口令后,跑步向首长报告:“首长同志,军直侦察连整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稍息!”

刘桐树对着大家大声问候:“同志们辛苦了”

侦察连指战员回应的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刘副军长转头看向陶指导员,“那我就考考你们吧?”

“是!”陶指导员应声,转头看向侦察连大喝一声:考核开始!”

史友明随机命令:“一组出列!”

三名全副武装的战士贾仕谦、张勋录、李国庆从方阵中正步出列,随口令向着训练场地小跑而去。

陈哲副参谋长愣了一下:“从服装看好像是新兵嘛?”

“首长,新兵也是军直侦察连的兵。”陶指导员有些骄傲,俏皮地说,“要想了解我们侦察连的真实情况,新兵是最能反应训练成绩的。”

陈哲深深看了陶指导员一眼,“那就看吧!”点头首肯地同时,转过脸与刘桐树说:“这倒是新鲜了,今年我还是第一次看新兵汇报演练。”

“准备,多能射击!”史友明在场外提高嗓子下达口令。

所谓“多能射击”,是不定时间,不定距离,不定位置,在一百米运动射速靶训练的简称。

场地内,新兵小贾手一挥,小张与小李拿下背在身后的步枪,做好了“战斗”准备。

小贾下达口令:“开始!”

看来他还是这个小组的组长呢。

瞬间,小张与小李跃出壕沟,冲向“战场”。

一时间枪声炸响,一发发子弹从突进的两位新兵手中的步枪内射出,射向冒出来的移动靶。

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六块靶子全部命中。

小张与小李在跃进时,又是匍匐前进卧倒射击,又是突然跃起半跪射击,动作干净,出枪神速。而后又相互掩护配合射击,竟然枪枪命中。后面的小张,趁枪声大作机会,绕道“敌”后,猛扑上去,双手抱住假设敌的膝盖,用肩一扛,“敌”刚倒下,他一跃坐在“敌”腰间,一个横勾拳,“敌”就不动了。在两位射手掩护之下,他肩背假设敌,顺着壕沟就撤出来了。

全程勇猛迅速,动作纯熟,干净利落。

陈哲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脸露吃惊的表情,转向陶指导员:“陶指导员,你是不是让老兵换上新装糊弄军首长?”

今年新兵也刚补进连队两个月,按照常规,没有那个技能本事。

陶指导员“嘭”地一笑,委屈地说:“首长,我在你眼皮底下当差,天天见面,你见过我作假了嘛?马上要打大仗了,我犯得着这么做嘛!”

陈哲赞叹的同时,仍然面现疑惑,干脆命令:“让那三位小同志跑步过来!”   

陶指导员哪敢怠慢,把手里的旗子向后一挥,贾仕谦、张勋录、李国庆急促跑步过来,排成一列,笔直地站在首长面前。

刘桐树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走上前去,主动伸手欲与他们握手。

这可为难贾仕谦、张勋录、李国庆三位新兵了,连连后退。他们的脸上、手上涂满了伪装油彩,刚才的摸爬滚打,身上满是泥土,要和首长握手,这个样子行吗?

三位小战士那会知道,当年彭德怀手下的侦察科长,手眼比他们还迅急,一把握住小贾胳膊:“你今年多大了?”

小贾未语之前先腼腆,脸色红绽,牙齿白露,半天一句方言:“报告首长,今年十八岁!”

陶指导员介绍:“他叫贾仕谦,四川南充人,高中生。”

“后生可畏啊!”即使脸上涂了伪装油彩,刘桐树还是看出这三位文质彬彬新战士的年少时的多能教养,不禁问道:“敢不敢到对面练练手脚?”

贾仕谦先是一楞,但马上反应过来,提高嗓音:“敢!听从首长指挥!”

后面的小张、小李那会放过这么好的表现机会:“杀敌立功,报效祖国,荣耀全家!”

刘副军长兼参谋长高兴地一挥手:“出击!跨国南溪河,到敌军阵地上去立功。”

 

(四)

 

“ 跨过南溪河,到敌军阵地上去立功。”

此时此刻,被橡胶林遮盖着的训练场里,詹正楷打开笔记本,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正在树下思量着刘副军长兼参谋长在考核现场所有讲话的含意。

说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讲话,一点不过分。

话没有讲几句,意义却不同寻常。

说是命令,可没有明确时间,没有明确渗透点;说是随口讲话,可那么的坚定,根本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虽然首长讲话现在看来有点含糊,但是足以证明这几句话的含义对于战役胜利来说是那么的重要,那么的坚定,但多多少少含有点诡秘。

“看来我们侦察分队的行动,已经不是那种简单的抓几个俘虏问题了。”詹正楷自言自语,独自领悟首长每句话的实质。

而此时站在詹正楷身后的,正是军直侦察连陶为仁指导员,像往常一样,顺服地正等待着他的指点。

陶指导员这两年可谓顺风顺水,虽然升迁慢,但群内人气旺,跟班多。连队跟他保持一致的那些兄弟们也大有出息,各方面有着非常好的势头,有的提拔为排长,有的提拔为机关的参谋或者干事。

但是陶指导员并没有因为“桃李满园”沾沾自喜,毕竟能够坐到指导员这个位置的人,相对的沉稳和城府是肯定有的。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能够在这位置上有如此突出的表现,可离不开一个人,那就是詹正楷副处长的帮助。

当然了,虽然詹正楷画龙点睛性的帮助过他,但仍然让陶指导员佩服不已:他对很多事情的判断和指点都相当的准确。这一次如果不是他的出言提醒和策划,以及奋力相助,刘桐树等首长来连队考察一事,不知要手忙脚乱弄成什么样子,起码首长们不会那么表扬他吧。

“陶为仁,你对上午刘副军长的讲话有什么感想?”詹正楷慢慢转过头问道。

“这哪里是讲话,是命令,跨过南溪河,到敌军阵地上去立功嘛!”这位文化不高的苗族籍连队主官,哪有那个悟性,只知道执行,从不在脑子里打转转。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陶指导员这几句话,倒使詹正楷若有所悟:“看来,军首长早就有了这方面的想法,早就做出了未雨绸缪,隐蔽企图的军事部属。咱们这些老侦察,还是欠学习,欠洞察,反应还是有一些迟钝啊!”

詹正楷最先清醒了过来:“军首长在做一篇大文章啊!”

“做什么大文章?”陶指导员莫名其妙。

“说你也不懂。”詹正楷有些藐视。

“那不一定!”陶为仁有些不服气:“军首长不就是让我们到南溪河对面的E军阵地上抓几个俘虏而已嘛。”

“你仅理解了一半。”詹正楷必须把陶指导员弄明白,因为侦察连连长段崇勇穿林训练中负了重伤住进医院,连队的出击行动必须由他来挑大梁。

他对着在地形图上来回搜索的陶为仁说:“来,坐着说!”

陶为仁像听话的孩子,坐在了詹正楷对面。

“陶指导,我们的行动,关乎战役的前期准备。”詹正楷也像教师一样慢慢讲解:“从当前看,敌军防御的重点在红河西面的垻洒、柑糖,我军打击的重点必然在这一地域。按常规,我们军直侦察连的活动区域应该在这个主攻方向地区。那么,问题来了,军首长为什么不让我们在此地区出击呢?”他一字一句,总怕陶指导员听不明白。“再就是从地形来说,红河东面南溪河,水没有红河大,岸没有红河宽,跨过南溪河就是高山峻岭。按理说,进攻容易奏效,但至今没有对那个方向做多大研究,显然不是我军进攻的主要方向。那么,为什么军首长要我们‘跨过南溪河,到敌军阵地去立功’呢?”

他望了望陶为仁呆滞的反应,果断做出结论:“隐蔽企图,麻痹敌人!”

陶指导员听明白了:“啊!这就是首长的大文章?”顿了顿,马上来了精神,“看来我们在南溪河对面弄的动静越大,就越对战役准备有利,是不是?”

詹正楷对着陶为仁肩膀轻轻地打了一下,“算你聪明了一回!”他拉着陶为仁的手,在地形图上指向红河,像对学生解题一样耐心说:“从我军当前任务看,红河是最大的麻烦。战役一但开始,我军将面临被红河分割的可能。军首长应该早已经考虑到这方面风险了!”他见陶指导员进入情况,乐以忘忧,“听陈哲副参谋长说,南溪河那边虽然有边防13团在活动,但战术死板,动作单调,迷魂的手段不多,没有达到牵制住敌人的目的。刘副军长兼参谋长要我们做此大文章,实属无奈啊!”

陶指导员立即站起来:“我们要为军首长分忧,在南溪河对面摆他个迷魂阵,搞几个大动作,抓俘虏,搞突袭,实打实的干他一番,迷住敌人,吸住敌人,拖住敌人,不让敌人向红河西面增兵,为战役准备争取时间。”

詹正楷见思想动员已经达到目的,立即下令:“晚上拔营出发,向南溪河岸边开进!”

陶指导员立正:“是!”

 

(五)

 

陶为仁指导员带着侦察连三排趁着夜光越过南溪河,一路绕道来到小曹附近悄悄潜伏下来后,李先忠排长就带着几个战士到公路上开始捣鼓起来。

由于南溪河对面地形复杂,E军以点固守,加紧在各要点修筑作战工事和密集地堡、暗堡,把一个个枪口对准中国边境,时不时还跨过河袭扰一下我边民村寨,使得这里刚撤销人民公社组建立起来的乡村政权机构神经天天绷得紧紧的,动员民兵天天坐班执勤,警惕性极高。

在当地乡政府帮助下,詹正楷带领的军直侦察连很快在这里扎下了根,迷魂阵摆的像模像样。他们兵分三路,沿南溪河十公里摆开战场,宣传和组织边民,迷惑敌军,袭扰敌人。

今天三排潜伏的这个位置,距老街仅有两公里远,正好可以卡住往来通道。

按照詹正楷的迷魂话说:“我们不是一个连,我们是一个团,一个师。”

边民们说,最近敌军士兵经常来寨子里抢东西,主要以食材为主,如牛呀羊呀猪呀等能拿得动的,统统抢回去过元旦年。

这倒是打伏击的最好条件。

陶为仁迅速抓住战机,当天晚上就潜伏到了小曹附近这个地形,伺机抓俘。

可是,战士们在敌必经之路整整潜伏了一个晚上,敌军没有任何动静。

这倒是奇了怪。

再继续潜伏。

连续两个昼夜,敌军还是没有动静,他们仍然像当初那样静静地趴着。

多好的战士啊!

陶为仁多了点心思,改变方案,趁天没有亮,搜索前进,却在公路附近发现一条电话线。

篓草打兔子,一并收获。

陶为仁命迅速架起电话接听机,立即收到敌军通话的情况。

原来我方村寨有敌人收买的眼线,侦察连刚到寨子附近,就有坏分子向对方发出了信号。

从敌方通话情况分析,虽然E方还不清楚我方多少兵力和意图,但有一条是明确的,要求沿线部队昼动夜收,不准单独活动,不准轻易越境。

这个情况预先倒没有预料过。

詹正楷副处长感到问题严重,立即通报了河口县公安局。

河口县公安局在集中破案的同时,立即发出禁令:边境形势紧张,严格控制边民活动范围。

 

(六)

 

一排的哨兵半夜把排长史友明悄悄叫醒:有E国人越境到村长家里去了。

史友明一咕噜爬起,正欲带人前去抓捕,村长陈子云匆匆来到一排驻地。

可村长报告的情况和提出的设想却成了史友明的难题。

引诱来人,迫使诱降,在村长说来,异常简单干净的一句话。

村长是个朴实人,没有说出什么豪言壮语,但每句话却代表着他那坚定不可动摇的意志。

这个时间点的史友明,满脑子的对敌斗争,看谁都用“两条路线”分析,他面色骤然寒冷地看着村长,冷冷说道:“这可能吗?”

   村长陈子云也不是等闲之辈,过去也是造反派的骨干,听史排长这样的冷言冷语戏弄他,嘴角立马浮现出嘲讽的意味:为了保家卫国我才给你出谋划策,你倒好,看不起?

“诱降不成便变成抓捕?”村长干脆来了段绝句,随机耸了一句:“年轻啊,能力欠缺,这真的没有什么新意!”

军直侦察连一排在南溪河上游活动,离三排相隔十多公里,中间还有二排。

他们没有新的创意,也没有大的动作,但天天派出战士在南溪河及附近村寨活动,即是训练,又是巡逻,还以军区独立师之名到老乡家里访贫问苦,和乡亲们相处的非常融洽。

对面E军坐不住了,时不时把头伸出来看看。

说是要看中国军人的风采,还不如说在羡慕中国军人碗里的大肉和白米饭。

近几年E国一直在打仗,国家财政严重赤字,仅靠外援度日,中国一断供,早已坐吃山空了,军队战士每天只能以木薯充饥,粮食缺口太大,哪有肉食。过去“同志加兄弟”时期,中国亲朋好友到E国去途径检查站经常带点好吃的给他们的边防军,即是在驱赶华侨阶段两国边民还有往来,他们的边防军会以各种借口过来弄点好吃的。但最近,军直侦察连在这一地区这么一闹腾,对面现役军人不敢来了,就鼓动他们的边民过来为这帮军人弄点东西吃。

昨天晚上,村长陈子云一个亲戚越境来到他家里,说是受E军一个连长的派遣,来他家里弄点肉什么的,给士兵们改善一下伙食。

村长陈子云是中共党员,那能随便处理,让老婆稳住来人,自己先来见史排长,说明情况后,大胆提出引诱敌军连长或者士兵投诚的计划,没想到热脸对上冷屁股,一时生气。但是,诚实的人从来不为诚实而后悔:“我是村长,我会为我反映的问题负责!”

史友明听后,不但没有打消顾虑,反而改变思路,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心想:村长怎么了,比村长大的官也有叛国的,更不用说是边境,情况更复杂。

村长陈子云说:他那个亲戚有信任基础。此人过去曾被美国B—52轰炸机炸成重伤,是中国医疗队把他从废墟中救出来,送到中国河口医院抢救治疗好后才回国的,中国政府给了他第二条生命,从此,他就成了中E两国人民的友谊使者。

尽管村长百般解释,年轻的一排长史友明仍然半信半疑,“文革”阶级斗争的意识,仍然限制着他的认知与悟性,竟然怨他拥有如此怪诞诡奇。

可是,他看着陈子云连头都没有回的自信,眼瞳里显出来的期盼神态,他恍然大悟,他没有用谎话戏弄我们啊。他对我们的信任就能更能体现他的价值!

陈子云也看出来了史友明的心底。他并没有放弃我们的设想,当即提出要见他的上级领导。

这哪成,坐镇的詹正楷正在二排组织出击还没有回来。现在再与村长僵持会丧失机会的啊。

此时此刻,此地最高长官史友明得当机立断。

他大脑加速的运转,凭着侦察员的机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村长。

不过,他慢慢觉得村长陈子云此时的遁法,出发点竟然不是他所熟悉的亲戚关系,而是一种来自良知与觉悟的独特牵引,或者说常人都不能理解的奇妙磁力。

史友明的蔑视之意瞬间消失。

得到别人的理解是一件幸福的快乐的事。

他凭最近接触的印象判断,村长不是巧发奇中,而是胸有成竹。

他悔恨自己,从未如此觉得自己傻,如果当初可以好好听他的说明,如果当初多问几句,是不是就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呢。

他决定见见来人。

 

(七)

 

二排长樊贵安的决心是抢先出击,设法捕俘。

这位河南籍愣头青排长的观点认为,侦察连的首要任务是抓到俘虏,一是给对方可造成震慑,二是可为军首长提供可靠情报。

他们排是在侦察连“迷魂阵”的中间地带活动。

他认为,中间开花,影响力大,两边容易支援。

因大家立功心切,二排的班长组长们更支持他们排长的决心,个个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准备行动。

通过几天的观察,小曹西一片洼地有泉水,有敌军士兵经常下来打水。

这是捕俘的最佳地点和时机。

詹正楷当然支持二排的这个方案,靠近老街市区,影响大。另外,主动出击,给敌人以打击,造成这个方向为我军活动重点,是他的最终思维。他与陶指导员商量后,决心举全连之力,力争抓捕俘虏成功。

樊贵安将全排兵力分成三路,五班在左,六班在右,集中掩护中路的四班抓捕俘虏。

半夜3点,他们按照预案秘密潜伏在指定的伏击位置。

战士们精神抖擞,三十多只眼睛全神贯注盯在敌军工事出没的方向。

詹正楷亲自组织掩护火力,命侦察连一、三排占领有利地形,严密监视敌方阵地动向,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支援二排行动,接应捕俘同志。

南方的中午烈日高照,火辣辣的太阳像个大火球无情的灸烤着大地,茁壮挺直的老柳树没精打采的垂着枝条,碧绿的叶子卷曲着,仿佛一个挨了批评的小孩,垂头丧气。

柳树下,战士们卷曲在一米深的茅草地里,汗水顺着毛孔不断地往出冒,衣服也挡不住畅流全身的过道。

蚊虫最讨厌,是吸血的夜行者,又是今年过早炎热的梦魔,它一边偷悦哼着小曲,一边嗜吸着潜伏者们甘美的血液。当发困打个盹的战士刚感觉痒痒举手拍打的时候,它早已经带着战士的骨血飞走了。

到了下午,还没有敌军士兵下来打水。奇了怪了?

按常规,E军士兵每天这个时间段早已经下山打水来了。

难道敌人发现樊贵安他们啦?

樊排长经过检查、思考、分析,首先判断出敌人没有发现他们的伏击区。如果他们行动真被发现,敌枪炮子弹早已经飞过来了。

敌人很可能出现了特殊情况。

按原计划,天一黑没有抓到俘虏是要撤退的呀!

樊贵安一反常态,审时度势,大胆做出决定:继续潜伏!

有时候,胜利是在最后坚持一下的决心之中。

实践证明,樊贵安排长做出的决定是对的。

第二天傍晚,有一敌军士兵匆匆下山,来到泉井旁,刚把水桶下到井里,埋伏在井边的四班长王双全突然跃出,猛然从后面来了个锁候,使尽全力,一个侧翻,滚到井的旁边,副班长罗明福上去就是一枪托,俘虏立马不动了。全班一涌而上,迅速抬着俘虏撤出战斗。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勇猛迅速,敌人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由于地形复杂,林密草深,在撤回来的途中,押着俘虏的四班,手忙脚乱中迷失了原定路线,找不到撤回的路,而是在灌木丛里来回打转转。王双全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全班顺着指北针所指的北向大方向穿林往回撤。

五班和六班见四班已经得手,也松懈了警惕,急于撤退,事前所说的交替掩护等一些注意事项和协同动作全丢在了脑后。

就在距离我方边境不足三百米的途中,四班出事了。

架俘虏的战士王生应踩到了敌军埋设的地雷上。

他初感脚下不对劲,马上意识到地雷,一用力,先把俘虏甩出五米开外,刚一抬脚,“轰隆”一声巨响,他的左脚不见了。

地雷一爆炸,敌军的机枪就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集中到了四班头上。

二排长樊贵安见状,大发雷霆,立即命令五、六班一齐开火,一边吸引对方火力,一边拼命向四班靠拢。

在一片混乱之中,四班长王双全不顾一切,扑向欲逃跑的俘虏,与上来的副班长罗明福等几名战士死死地抓住不放。

在掩护阵地观察的詹正楷急了,一边命令身边的轻重火力齐射,一边命令一、三排冒着枪林弹雨冲过南溪河,全力接应二排撤退。

一场激烈的枪战就这么开始了。

可是,敌军只是对射,没有人敢下来。

四班长王双全趁这一间隙,抬着伤员,押着俘虏,撤出了战斗。

     看来敌兵力有限,否则,早已经冲下山,封锁通道,打我们“歼灭战”了。

     詹正楷灵机一动,既然战斗已经打响,何不趁此夜色,来个猫捉老鼠游戏,把战斗弄得规模点,捉弄敌人,迷魂敌人。

他立即调整部署,命一排接应捕俘同志迅速撤回,三排化整为零,以班或者小组为单位从几个方向牵制敌人。

接到命令的七班长廖小虎立即指挥全班向前跑去。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作为老兵,他更知道,这一去,在敌人眼皮底下行动,活下来的希望很渺茫,但他还是毅然冲上最前线,就为了对祖国的承诺,就为对胜利的坚强信心,一定要把敌人的火力吸引到自己方向来!。

七班跃进到敌地堡东面,回身刚把一排手榴弹投出,西边就连续响起了爆炸声,八班也得手了。接着,正面九班的枪声在夜空中激烈传来。   

小曹的敌人乱了,信号弹,照明弹把老街东面的小曹地区照得通亮。

但是,敌人缩在工事与地堡内就是不冒头。

因为夜间行动,敌人不知道对方兵力有多少,更不知道对方意图是什么,只有几挺机枪加个把高射机枪向外射击。

长期战争使敌军非常精明,进行火力侦察时,先放几枪惊动偷袭者,一旦发现目标,那高射机枪子弹就像长了眼睛,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在宽阔的丛林地里,哪怕对方跑得再快,也会在第一时间被打倒。

     这也说明地堡里有军官控制。要是遇到没有军官的地堡,那些士兵恨不得第一时间把机枪子弹扫完,反正只要吓跑对方就行,哪管他后面怎么样。   

这样的枪战一直僵持到晚上三时,敌军也没有出击迹象,詹正楷见达到目的,发出了全线撤退命令。

三排长李先忠是工兵出身,临撤之时,在敌人据点周围埋设了许多地雷,风趣地说:“让敌人也尝尝我们的西瓜大餐吧!”

 

 

(八)

 

一九七九年元月二十日,陈哲副参谋长突然召集军直侦察连的连排干部开会,亲自听取他们这次出击侦察行动的情况汇报。

这倒新鲜,军司令部首长听取汇报直接到排。

更为新鲜的是,到会场的,除了侦察处正副处长外,还有三位生面孔。

会场就在边民的庄稼地里,没有桌子,少了开场白,要求各排长汇报直截了当,简短扼要,节约时间。

一排长史友明说:南溪河的村长陈子云是个坚定的共产党员,我们过去有误会,现在是好朋友。他向我们介绍对面的那个亲戚是一名友人,做了大量工作,送过来不少情况,对面敌军部署基本都摸清楚了,仅一个加强营和公安屯在布防。在这个友人努力之下,现有E军士兵经常隔河与我们对话。他们一个军官模样的还直白问过我们,会不会打起来?说如果打起来,他们就直接过来投诚,因为一九六四年美军轰炸E国北方时,他们都越过南溪河躲到中国地面,受到过中国人民的热情款待。他们说,这个救命恩情不会忘记。他们还说,最不希望的就是与中国军人打仗。

二排长樊贵安汇报说:我们跨过南溪河抓到了一名俘虏。据他交代,他们好多士兵都抽到柬埔寨战场了,阵地上就那么几个老弱病残的老兵,再有民军积极配合抢修工事,炮兵在准备诸元数据,配合防御。

三排长李先忠汇报说:我们在潜伏中,发现了敌人的一条电话线。我们没有轻易剪断,而是充分利用,每天秘密架线窃听。听的时间长了,各种情况就出来了。最有价值的有两条:一条是敌军判断我们在此方向有大行动,最近要派在柑糖的345师独立营增援小曹地区;二条是敌军要求加固法国人当年修筑的老街东山的永固工事,以保护黄连山省会的安全。

陶为仁指导员说:“这次出击行动,是我军直侦察连二十年来真枪真炮的一次大行动,干部战士们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的英勇精神值得表彰,我请求为表现突出的同志立功!”

詹正楷说:“由于我们在南溪河对面不断的进行出击,已经使E军有了误判,认为他们当面是云南省军区独立师。我们目的达到,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指示。”

王新亭在肯定詹正楷的精辟判断和陶指导员建议之后说:“战役的大形势有些变化。E军已经攻陷了柬埔寨,战役的重心将会东移。侦察连的任务将有变化,具体陈哲副参谋长将会作出布置。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做好移交工作,转移活动地区!”

啊!众人齐声问:“移交什么?交给谁?到哪里去?”

一连串的问话让王新亭难于回答。

会场一时闹哄哄的。

“大家不要吵!”陈哲副参谋长见状,大喝一声,会场立马鸦雀无声。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起来,“我们今天会议特殊,有友邻部队同志参加会议。”指着三位陌生军官,“这三位是长期驻守南方边陲的陆军丛林猛虎军同志!”他又指着中等个的中年军官说:“这位是丛林猛虎军司令部王副参谋长。”

众人一番惊讶。

王副参谋长站起来欠了欠身。

陈哲指着高个微微年轻的军官说:“这位是陆军丛林猛虎军司令部侦察处张处长,一边是他们的参谋同志。”

嗷,众人马上明白了,是要把南溪河活动区域移交给陆军丛林猛虎军同志啊。

陈哲副参谋长说:“对,你们的活动区域和情报,包括抓的俘虏全部移交给丛林猛虎军。”

陶为仁有点蒙了,来了个直截了当:“为什么?我们做的不好?”

詹正楷感到陶指导员当着兄弟部队首长面直接质问陈副参谋长,耍小聪明,很不礼貌,连忙制止:“说什么呢?服从命令!”

“你们侦察连做得很好啊!”陈哲却没有责怪的意思,“收集了情报,抓了俘虏,迷魂了敌人,掩护了我军的作战企图,为我军完成战役准备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应该立功!”他解释道:“我们这次要惩罚的E军,根本目的是解除他们对柬埔寨的侵略压力。没有想到,柬埔寨军队那么不经打,本月七日已经全部沦陷。敌变我变,历来是我军的优良战法。为此,总部改变打法,是正常的嘛!”

原来,南方边境战役分东线、西线两个方向。但鲜为人知的是,北京在制定作战构想时,曾在我们已知的东线、西线之外,筹划过另一条战线:让50军、54军、丛林猛虎军在思茅、西双版纳一线展开,从老挝方向借道出境,实施战略穿插突入E国腹地;陆军第43军从广西东侧边境攻入E国实施战略大穿插,两大野战集团在E国中部穿插中会师,将E国北部斩断一分为二,实施战略大分割、大包围,摧毁E北大部分重要军事目标和战略要地,彻底缓解柬埔寨被围之急。

这一奇兵构想,无疑是十分大胆的。从老挝过境直插E国腹地,必将对这个国家形成沉重打击:在我东线西线大军同时进军的巨大压力下,谅山方向形成“当头棒喝”,老挝方向又“腰捅一刀”,E首都恐怕必须“迁都”避战,整个E北将被我军控制。这个国家虽不至于说灭国,但说灭了一半似无异议。

而且,这也会创造我军过境第三国实施奇兵作战的历史。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北京,中央领导层召开南方边境战役作战会议。会上,军委领导人决定派杨得志负责西线指挥的同时,从战略方面考量,明确在云南方向既设前指的基础上,再建一个“第二前指”即“西前指”,负责指挥我陆军第50军、54军、丛林猛虎军从老挝过境穿插作战。

杨得志受命担任西线指挥员,当然要考虑第二前指的人选。当时在京学习的昆明军区副司令员查玉昇也参加了会议,杨得志早就认识查玉昇,知道查玉昇是从二野进军大西南开始就一直在云南部队,还参加过援越抗美工作,既熟悉部队,又了解E国人文地理情况,十分合适领兵出征,遂提议让查玉昇出任第二前指司令员。

军委主要领导人问查玉昇有什么意见,查玉昇回答很干脆:“只要回去打仗就行!”

查玉昇是开国少将,从红军时期开始,历任排长、队长、营长、团长、旅长、师长、滇西卫戍司令等职,一九六五年任昆明军区副司令员。因为能打仗,个性又鲜明,人称“昆明军区的许世友”。

一九七九年一月七日,查玉昇随杨得志一起乘飞机到昆明报到。

一月八日,昆明军区宣布查玉昇任第二前指司令员,昆明军区副政委史景班为第二前指政委。其他指挥班子成员和机关大多数负责人都是随查玉昇一起参加过抗美战争、援老筑路的昆明军区老同志。

查玉昇负责的西前指一边筹建,一边投入战前准备。一九七九年1月中旬,50军、54军、丛林猛虎军主要指挥员及先遣组到达昆明,第二前指随即组织人员到边境勘察战场,并同步将越境老挝的穿插作战方案报到了北京。

元月十八日,第二前指作了战前动员。

此时,无论第二前指还是50军、54军、丛林猛虎军都已磨刀霍霍,可以说箭在弦上。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苦等到1月下旬,北京对他们上报的过境老挝作战方案并不是他们盼望的批复同意,而是行动撤销。

北京认为,形势已发生变化,故撤销借道老挝穿插作战方案、撤销昆明军区第二前指,原准备归第二前指指挥的50军、54军、丛林猛虎军,除丛林猛虎军和50军的149师留在云南方向作战外,其他部队全部调到东线归许世友指挥,昆明军区第二前指的人员大部分补充到第一前指,丛林猛虎军调整到红河东边方向做战役准备。

对E国,我军毕竟是一次惩罚性的教训,而不是要灭国占领。

 

                          渗透小组

 

(一)

 

苏泰生所组织的张森雄、李文彬渗透小组,以自愿为主,积极在E国的老街和柑糖等地区进行了一系列秘密活动。

张森雄重返这个国家,熟人熟路。他没有丢下在监狱里认识的那两位E国的难兄难弟武大和吕大龙,根据自愿,充分相信,大胆使用,在隐蔽战线上显示了自己国际友人的价值。

在这个地瘦民贫,反抗力极强的国度里,正义的力量容易得到扩散,对边民讲清道理,稍加安抚,什么都提供,什么都要说,什么也敢做。

他们兵分两路,第一路由李文彬和吕大龙组成,第二路由张森雄和武大组成。

李文彬第一站到的就是吕大龙的相好元媛家。

元媛家在周登一个山寨,35岁左右的她仅与婆婆相依为命。爸爸、妈妈、男人都在抗美战争中参军战死,孩子们于一九六四年四月在美国飞机大举轰炸E国北方时也被炸死。吕大龙是元媛的第二位男人。但因为他反抗当地政府欺压群众,抬高税务,被黎明特工支队关押起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最近听说他逃跑越境被中国巡逻兵‘打死’了,她伤心一阵后再也不想男人的事情了。

可是,有人偏偏想她,吕大龙。

天亮前,吕大龙带着李文彬借着蒙蒙晨色悄悄溜进元媛家,轻轻敲了一下门。

元媛心头一紧,这么早,谁能来我们寡妇之家呢?不会听错吧。

哪可能!又是一阵敲门声。

是自家的门被人敲响。

她胆战心惊,点着脚,轻轻把住门边,透过门缝,隐隐约约看见来人像是吕大龙,大吃一惊:“鬼,鬼,鬼!”

婆婆听到元媛喊叫声,丢下锅铲,跌跌撞撞跑过来,扶住元媛,正听到外面急促地说话声:“我是阿龙,我没有死,我还活着,你快给我开门呀!”

是他声音。刚才那种恐惧感立刻消失,迟疑片刻,婆婆用肘戳了戳儿媳一下,元媛才缓过神,慌慌张张打开门,定眼一看,正是是吕大龙,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婆婆喜极而泣,一直念叨着:“你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呢。”

吕大龙也不“客气”,抱着元媛就是一阵乱“啃”。

急得一边的李文彬连连“咳嗽”两次,这才压住了吕大龙的那把“火”气,慢慢推开元媛:“我身后还有来人。”

元媛这才看清后面的李文彬,赶紧把他们让进门。

婆婆更是忙碌,前后院子跑上跑下,拿出她们当下最好的食品木薯招待他们。

吕大龙看到木薯,眼睛微微湿润,迅速放下背包,拿出他们的干粮——大米饭团和大块熟牛肉,分给婆媳俩。

元媛看到饭团和熟牛肉,疑视半天,突然拿起,大口大口地啃个不停。

李文彬见此状况,知道婆媳俩已经断粮,慢慢站起来,掏出二十块银元,交给吕大龙。吕大龙迟疑了一下,这可是他们来这边的活动经费啊!

李文彬用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我有办法!”让他交给婆媳俩。

元媛见到银元,慌忙问:“哪来的,这么多?”

现在的E国,中国银元是最受欢迎也最好使的,价值比E币高出好几十倍。

吕大龙没有说什么,指了指李文彬:“是中国朋友给的!”

“啊!”元媛倒退几步,惊慌失措的呆呆站在旁边一动也不动。

婆婆是过来人,有见识,知道中国人的厚道,解释道:“中国货真价实。可公安屯让我们防着你们,不准我们与你们接触,如有违规者,要杀,要坐牢的啊!”

李文彬听到后,知道他们的难处,急忙站起来,放下几盒清凉油,拉着吕大龙就要离开。

元媛急忙卡住门:“你们上哪里去?”

李文彬一惊:“你想干什么?”

元媛更急,结结巴巴解释:“你们哪里都去不了!公安屯人马上要来巡寨子,你们出去必然被抓,就去我家后院防空洞躲躲吧,我和婆婆应付他们就是了。”

李文彬看她态度诚恳,不像是出卖他们的那种人,示意吕大龙暂时留下来。

刚收拾完毕,公安屯的人就到寨子来了,要求全寨子人都站在各自家的院门口,由他们抽查。抽查到哪一家,就到那一家搜查,一旦搜出问题,就将那一家人带走审查,拷打,甚至杀头。对没有抽查到的家庭也不放过,有体力的男女当天都赶到阵地上修防御工事。

幸运的是,今天没有抽查到这婆媳家,顺利过关。只是苦了元媛,修了一天的工事,下午才跌跌撞撞回家。

晚上,吕大龙向元媛倾诉了他这半年来所受的折磨和死里逃生的经过。

也可能是爱情的力量,元媛被吕大龙事迹所激动,本存对中国好感的她,更是感动万分,第二天就毫不保留地将最近所听到的、看到的、走过的、做过的全部提供给了李文彬,还说到了345师的炮兵正在测量什么距离等等。

原来,步兵192团正在加紧抢修工事,给每村每寨都有任务,村寨再把任务下派给每家每户。元媛就分了不少。到岳山先修1营工事,刚修完,又到果抄再修2营工事,这个营工事还没有修完,修3营的工事任务下来了,又抽出来一部分人去修3营工事。

192团团部有个军官看上元媛,这几天与她套近乎,不但给她减了许多任务,还特地把她调去与团部较近点的谷珊,名臼支援3营修工事,实则天天与她打情骂俏。在谷珊,她见到345师炮兵团士兵在那里修炮位,并架着仪器测量距离。

这些情况太重要了。

李文彬根据元媛提供的情况,经过多次秘密游动,初步掌握了192团的布防情况,在脑子里逐渐形成了敌军在红河西岸,特别是果抄、岳山、登朱地区的军事防御要图。毕竟他在E军第二军区司令部吃过一段时间军事饭。

元媛提供的345师炮兵的动向,更引起李文彬的特别关注:他们已经在计算各个要点的诸元,即为炮兵准备敌我相对位置、运动状况及气象环境条件等数据了。

 

(二)

 

张森雄和武大这个小组直接插到了柑糖市区活动。

过去,张森雄在柑糖有商铺,有生意,有人缘,熟人熟路。

他们首先隐蔽在郊外朋友潘老四家。

潘老四过去是张森雄的雇员,见面就甩出二十几块银元,几斤毛线,再加点日常用的西药,使潘老四老婆眉开眼笑。本不懂政治的他们,这时候更不会去问是什么、为什么,只知道张森雄老板现在发大了。

因为有了钱,潘老四老婆也不吝啬了,每天为他们做鱼做鸭,好吃好喝。

每次酒盏相碰后,张森雄总借兴拉着潘老四遛个弯,甚至游山玩水,趁机饭后到各个要点转悠转悠,好一派消闲信步。晚上回来,他与武大一起悄悄分析后,便在武大的背上刺字记录。武大对张森雄说:“你有被捕后被杀的危险,我是E国人,被抓也不会死,本来身上就有刺绣,现在再刺几针也没有关系。”

惊喜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只待你去细心地观察与发现。

一天晚上,潘老四提着一只卤鸡,兴高采烈地从外面回来,打开酒瓶,正要与他们喝几杯时,包鸡的那个硬纸盒引起张森雄的注意。

哎,生活就像一个变幻无穷的万花筒,竟然藏着那么多秘密。

这个盒子所印刷的字是俄文,张森雄在学生时期初中开的外语课就是俄文,盒子上的“炮”字和仪器说明引起他的注意。苏联现阶段的武器质量和性能肯定比E国当下装备的中国支援或者美国撤走时留下的好。

这么好的火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必有大文章。

“你一天没有回来,急死我们了。”张森雄不动声色地问:“你去哪里了?”

“哎!干了一天活。”潘老四随口回答。

“怎么能让你破费,买这只鸡不容易吧?”张森雄继续问。

“是在工地附近买的,那里有个养鸡场,有鸡吃。”

“什么工地?在哪里?”

“说是修炮阵地,在柑糖与10号公路交汇处。”

啊!张森雄暗暗叫苦:真会选址啊!

静思,静思,再静思!张森雄开动脑机,全动力分析。

人只要有一双善于观察的双眼,善于分析身边事物的大脑,一定会有你想像不到的发现与预料不到的收获。

在10号公路交汇处的维金一带修炮兵阵地,进可以支援红河沿岸的防御阵地,退可以归柑糖地区或者莱州方向的两个防御体系,好地方啊。

另外,在维金附近修炮阵地,要支援十几公里以外的一线防御部队,从潘老四带回来的说明书上看,苏联支援的火炮口径和性能绰绰有余。

眼睛,就像一本严密的教科书,任何技巧都难欺骗。

张森雄决定亲自去看看。

“明天还去吗?”张森雄漫不经心地问。

“不,晚上就要去,明天验收,给我们分了任务的。”潘老四回答。

晚上夜黑,互相看不清人像面部,是个混进去的好机会。张森雄向武大示了示眼神,武大马上明白:“潘哥,晚上我们帮你去干活,尽快完成分给你家的那份任务吧。”

潘老四正等这句话:“那感情好!”

     晚上,张森雄乔装打扮后,与武大、潘老四一起,带着工具,前后拉开距离,零零星星来到维金地区的军事工地。

     工地上一片狼藉,却非常热闹,一片灯海,人声鼎沸,“炮声”隆隆。山头上一台挖掘机伸着巨臂,提着庞大的混凝土块和钢铁构件在空中不停地移动;开山、运石、砌石底的人们,搬的搬、抬的抬、打的打,打夯声,号子声连成一片。

通宵达旦不停工,动用大型设备施工这阵势,绝对不是修几个炮位那么简单,一定在修重炮阵地或者永久性工事。

直到第二天上午,仍然不放工。烈日当空,民工们依然在工地上忙碌。一股强风吹过来,水泥在搅拌机里搅拌的同时,也在民工的身上搅拌了好几转。烈日的炽烤和水泥对皮肤的刺激,对于已经麻木的男女民工来说,没有任何感觉。他们哪顾得上这些,一个意念——赶快完成所分给他们家的那些活路。

因为工程是他们的催命符。在严厉的监工面前,他们要靠这个立命。

张森雄看看安全,瞅准机会,利用抽烟借火机会,好不容易与凶神恶煞的当班监工头模样的公安屯人搭上了话。

“先生,借个火?”张森雄“低头哈腰”靠近监工头。

那名监工头拿出火机,眼睛盯着张森雄手里香烟时,大大地打了一个哈哈。

张森雄就是要这个效果,忙递上一支:“来,烟酒不分家嘛!”

“绿摩尔!美国货?”监工头接烟的同时,惊讶了一下。烟支用雪茄纸包裹,烟身细长,是一款薄荷雪茄型香烟!长长的烟杆,味道非常好抽,当年美国老军官抽的多。自从美军撤走后,E国市场上很难买得到。

“是美国货。”这是张森雄习惯抽的,因为过去是富翁,现在也不改这个派头,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谦逊地说:“先生喜欢,拿去抽!”

监工头受宠若惊:“这——这——”

张森雄按住他的手:“先生一夜辛苦,解解困。”

“你抽这么好的烟,是干什么的?”监工头感到惊奇,从来没有遇到过抽这么好香烟的民工啊。

“做点小生意。今天为大哥帮忙来干活,想尽快完任务了事嘛。”张森雄自感在香烟问题上的失误,随口应答。

“屈才你了,不过,我沾光!”监工头解除了疑虑后与他坐在石头上拉起了东南西北,话越聊越热火,烟越抽越精神,最后达到称兄道弟的地步。

张森雄看他完全解除警惕,突然问:“不打仗,修这些有用吗?”

监工毫不忧虑地说:“有用!中国搞文化大革命,经济和社会问题很多,必然要转移矛盾。”监工头有些文化,正好借机表现,滔滔不绝,唾沫星四溅,“他们为了转移社会矛盾和经济萧条的矛盾,借我们‘增援’柬埔寨机会,会来‘侵略’我们,转移他们全国人民注意力。”

“那我们又要拿枪‘抗击’中国了?”张森雄做出感叹。

“老兄不必过滤,他们国家哪里有那个力量,都搞权力斗争去了,只是在边境做做样子,给他们人民看看而已,转移一下视线,就收兵了,规模不会太大。”

“对,这个阵地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对,永久性的钉子,还有苏联老大哥给我们的火箭炮,后面还有150……”

突然,张森雄远远发现黎明,这个大特工来这里绝对没有好事。不好,必须快溜:“老弟,大哥工事任务快完工了。太阳大,我有点晕,我先走一步。”

监工头说的也乏力了:“好,改天见!”

 

(三)

 

因为一盒“绿摩尔”香烟的失误,张森雄预感到自己的危险。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尽快把情报送到苏泰生手里的问题。

他意识到,把情报送不出去,他们来E国就是白来了,即是牺牲,在国家档案里也找不到张森雄和武大这俩位烈士的名字。

他对武大说:“今天我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香烟太显眼;二是看见黎明没有淡定,溜得太快。这些不经意间犯的错误,可能促使我过早暴露。我们要立即离开潘老四家,免得他们因我们而添上麻烦。”

武大是个粗人,一切听张森雄的安排。

张森雄说:“你没有暴露,又是E国人,出去不会有麻烦,现在就走,快越境去中国,把这些情报送到边境检查站,陈参谋(苏泰生)正在那里等我们送回去的这些重要情况。”

武大有些措手不及,哭丧着脸:“那你怎么办?”

张森雄用手帕擦干他的眼泪,“我在这里能吸引住黎明的注意力,可解脱对你的压力。”他郑重其事地提醒武大:“我们情报送不出去,死就白死了!你现在就走,到中国去建功立业,你如果把这件事办好了,就是他们的国际友人,会得到妥善安置的。”他抱住武大,“我们相处时间不长,可是过命兄弟啦,你快走,我拖住他们。你从南溪河越境,可能安全一些。”

武大被说服了,顺手装上潘老四家剩下的两个木薯和饭团,含着热泪一步一回头地离开张森雄,疾步向北跑去。

张森雄连夜告别潘老四,匆匆出门向柑糖方向走去,一路上还在各要卡有意留下姓名和“绿摩尔”香烟,以引起关注。

接近10号公路时他猛然醒悟:打仗可是打后勤呀。10号公路可曾是抗美战争时期中国援助E国的物资接收仓库区啊!

不过,储存方式很分散。在他记忆里,在这条公路上顺山势修建了大大小小8处库洞。

当年他在192团当军需官的时候,知道一些仓库的具体位置,但是不够具体详细,如果使用炮兵摧毁它,必须弄明白方位与坐标。“他妈的,要当就当个大英雄!”他把心一横,重金雇用一辆摩托车,独自向10号公路奔去。

张森雄乔装打扮,突然改道去了沙巴方向,这个声东击西行动,黎明是估计不到的。

沙巴镇是当年法国殖民者的避暑胜地,凉爽,吃喝法式风味浓厚。他先在沙巴县城转悠了一圈,好好地吃了顿那里的大餐。他明白,吃了这顿大饭,不一定有下一顿。他平静地休息一夜后,再沿10号公路往东北走,一路凭自己的记忆,边走边察看,边看边凭经验测量,最终弄准确了10号公路军需仓库位置,悄悄在白手帕上绘制了一份图,注明数据,缝制在帽子里,大大喘了口气,轻松地向柑糖市区走去。

到柑糖目的,他既有设法找人把这条重要情报送出去的打算,更有吸引黎明他们特工注意力的决心,为武大越境争取时间。

再说黎明,他是例行公务来到这个正在修建的炮阵地和永久性工事工区的。因为这是第二军区的重点工程,也在他的管区,虽然有军方人员监工,可他必须象征性溜达溜达。

事情坏在那个为巴结黎明的监工头动作上。

监工头远远看见黎明,先是惊讶,然后立马来了精神,跑步到黎明面前,先是一个歪歪斜斜地敬礼,而后就是点头哈腰递烟。

“绿摩尔?”黎明把烟搭在鼻子吻了一下:“这么好的美国烟,哪来的?”

监工头结结巴巴:“是一位民工他兄弟给的。”

黎明眉毛双锁:“干什么的?人呢?”

监工头忙说:“做生意的,刚走,回去了。”

黎明马上来了精神:“走,给我找回来!”

一队人马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潘老四的家,砸门直闯屋里。

突如其来的厄运,让独守家门的潘老四老婆莫名其妙,毫无准备地难以应付这帮土匪式的盘问,几个回合全招了,泥人般瘫在了地上。

“啊!原来是张森雄,真命大,还没有死啊!”黎明渐渐明白了他重返旧地的目的,暴跳如雷,指着潘老四老婆吼道:“说,张森雄人呢?”

“刚出去。”潘老四老婆战战兢兢地回答。

“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东走了。”

“啊!柑糖?”黎明凶相毕露:“你老公呢?”

“和张老板一起干活去了”

“搜!”黎明命令监工头负责搜查,自己带着一股人去追赶张森雄。可是,方向追反了,这个时候的张森雄正向西沿10号公路去了沙巴,而黎明却按照张森雄开始留下的印迹沿13号公路去了柑糖。

黎明哪里肯松手,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张森雄。

张森雄这个时候已经完成他的夙愿来到了柑糖市。

在山上转悠了两天疲惫不堪的张森雄感觉太累了,干脆住进了柑糖最豪华的维东酒店。他自知躲不过黎明一帮人的搜查,可是,他可以拖住特工们的追击。

这家老板他熟悉,是一位在抗美战争时期与中国就有生意往来的新加坡投资者开发经营的酒店,对中国人不反感,还有些友好。

张森雄把自己刚刚在10号公路上冒险绘制出来的军需仓库图送出去的希望定在了这位新加坡开发商的身上。

他认为,黎明不会想到他这个时间会大胆的公开住进这家豪华的酒店。

他太低估这帮特工们的能量了,过于自信自己的判断。

在酒店前台付费拿过房门钥匙,正准备上楼洗刷后找这家新加坡老板交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眼前忽然闪过。

啊!杨慧?

或许看错了,或许匆匆一睹,只记得老婆杨慧皮肤很白皙,两颗如琥珀般的透亮的眼睛时时在他脑海里幸福地思念。还有她垂放在身后的青丝,随着她的步伐飘动着,在五光十色的灯光映衬下,让他回想起曾经有过的温馨与美满。

他怕永不相见,他也怕再次相逢。

他和杨慧离婚是被迫的,有E国驱赶华侨而窘迫分离的原因,更有黎明掺和挑拨的因素。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呢?

他疑惑的同时,更是担心。

管她的,相同的人多得是,先住下再说。

没想到,他刚洗完澡,就传来轻轻敲门声。

张森雄心里一紧,待镇静下来后,透过猫眼往外一看,啊!杨慧,真是她?

张森雄慢慢打开门,看见杨慧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进来吧!”张森雄表现得主动、大度。

杨慧没有言语,微微一笑,慢慢走进张森雄住房。像杀手一样绕着他身子,突然从后面一抱,扯住张森雄的头,亲吻一阵后,就把自己舌头伸进了他的口里——因为我需要爱情,只是一个拥抱;以为蒙上了眼睛,就可以看不见这个世界;以为捂住了耳朵,就可以听不到所有的烦恼;以为脚步停了下来,心就可以不再远行。最后我才发现,爱一个人是贪心的,我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拥抱,而是一颗爱我的心。

张森雄感动了,也狂吻起来……

平静下来后,张森雄问:“你怎么在这里?”

杨慧无奈地说:“我们的资产都被黎明生夺硬抢骗走了,我没有去处,维东老板看在你过去照顾他生意的面子上让我在酒店工作,勉强生活。”

“女儿呢?”

“寄养我爸妈那里,长高了,学习很好。”杨慧微微露出点喜容。

“那黎明呢,她不是对你很好吗?”

杨慧马上变脸,“全是骗局。”她趴在张森雄身上不停地抽泣道:“你回国后,黎明就以国家名义没收了我们在柑糖的所有资产,两栋房产和几个大门面说是充公,实际都转到他的私有名下。”

“这个恶狼!”

杨慧泪流满面:“没收我们资产的时候,他非常殷勤,说是法律过户,随后转给我。谁知还没有等到那一天,黄连山省特工支队就把我关起来了。”

“为什么关你?”

“他们说我走私。”

“这是黎明的阴谋!”

杨慧说:“全是黎明在捣鬼!待我缴了罚没款出来后,已经身无分文了。只好去挨个找你过去的好友帮忙,可谁也不理我,说我是落井下石的狐狸精!”杨慧边诉说边哭。“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话,离开了你啊!”

张森雄含住眼泪,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杨慧继续诉说:“维东这家新加坡老板没有忘记你过去对他的扶持,把我接到酒店安置了工作和住宿地方,开始在吧台负责登记,前不久提拔为前台经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杨慧解释说:“昨天黎明带人来过了,还搜查了酒店。说你当了中国特工,让我们酒店注意你的行踪,有情况要立即报告。”

“啊!这么快。”张森雄暗暗吃惊:“看来我已经被他们盯死了,很难逃脱黎明的魔掌了。”

杨慧说:“你赶快走!”他紧紧拥抱张森雄:“我们这辈是夫妻,下辈子还要双双对对。现在我从后门秘密送你出酒店。”

张森雄深受感动。

他清楚特工们的做事风格,一定会在各宾馆安排眼线。

看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现在唯有的希望就是杨慧,他不是一个坏女人。

他干脆向她公开了自己的使命。

他轻轻推开杨慧,将自己所带的金银盘缠全部交给她,“我为我们祖国服务理所应当!”看来这位新加坡酒店老板也不方便了,必须另想办法。他略加思考,不慌不忙地从帽子里取出在10号公路搜集到的军需仓库图,交给杨慧,果断地对她说:“这个比你生命重要,有机会送给我那边的边境检查站。”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果近期过不了边境,你就交给阮南花或者阮总工程师!”

“我全明白了!”抽泣的杨慧抱着张森雄:“放心吧,老公,但你必须马上离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已经走不了啦!”张森雄重重地吻了一下杨慧,一字一句的说出自己心里话,“爱妻,我死后,你就到阮总工程师那里去,他是阮南花的爸爸,把我牺牲的消息说给他,他有办法传到我的祖国。相信祖国会为我报仇的。”他还不放心,又从衣服夹缝中取出临走时在河口边境检查站办理的出境证,交给她,“你藏好这个,找机会带着孩子回中国去,到中国河口边境检查站找陈参谋,说明情况,他会为你安排一切的。”

安排妥当后,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

杨慧已经哭的不成人样,仍然点头答应。

张森雄看了看手表,催促道:“你快走,估计他们快到了!”反复一句话,“杨慧,只要你活着,我们家就有希望。”

杨慧勉强听从了张森雄的指谪,恋恋不舍,一步一回头地瞟着他,好不容易走出酒店。

张森雄利用杨慧走出去这点空隙,毁坏了所有资料,躺在床上,眯着眼睛,计算着武大离开潘老四家的时间和速度、距离:“他已经过境了!”

此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四)

 

李文彬小组有了一些新进展。

一天,在345师当通信连副连长的元媛表弟黄通远来家看望她。

黄通远的突然出现,并没有引起李文彬的多大惊慌,因为吕大龙过去彻底了解这位E军基层军官的政治思想底细。

一九六四年美国军队狂轰乱炸E国北部的时候,黄通远被迫送到中国蒙自学校上的初中学,他同众多该国小朋友一样,直到高中毕业才回到祖国家乡。他对中国学校老师和同学们友好的记忆,不差于对曾在抗美战场死去的父母的怀念。

黄通远见吕大龙,非常惊讶:“龙哥,怎么是你啊?”

吕大龙问:“怎么了?那么惊慌?”

黄通远解释:“他们说你被中国巡逻兵打死了,所以见你惊讶。”

吕大龙给了黄通远一个鬼脸,直截了当:“不是被中国巡逻兵打死,而是被我国特工折磨后当死人扔到对面的‘乱葬岗’被人家救活的。”

“啊!”黄通远半信半疑:“你怎么回来了?”

吕大龙说:“这是我的家乡,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哎!”黄通远说:“是我就不回来了。”

吕大龙感到稀奇:“为什么?”

“因为要打仗了。”黄通远说:“中国想趁我们‘支援’柬埔寨趁机从北面侵犯我们!”

“那我们会怎么迎战?”

“能怎么,当官的正在转移资产。”黄通远说:“我带着我们连为我们麻师长整整忙活了一天,把他在柑糖搜刮的财富全都转移到河内去了。”

正说着,元媛将饭菜端上桌子。

上小学的那个阶段,没有父母的黄通远,没有少受元媛照管,更没有少吃她做的饭菜。饭菜一上桌子,那种熟悉的味道就吸引住了他,高喊:“吃饭了!”上去就抓了一块鸡腿。

大家围坐好后,元媛才将李文彬请了出来,并向黄通远介绍:“他是你龙哥的朋友,生意人,当下救助我们不少,现在外面乱,我让他暂时在咱家住几天。”他指着桌子上的饭菜,“今天丰盛的酒菜,都是他特意安排的。”

黄通远望着李文彬迟疑半天,突然大叫:“你过去在第二军区通信营?”

李文彬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通信兵,在345师,那年我刚当兵,你来我们师调试机载无线电系统时,我跟你学过技术呢,你忘了?当时你还给我说过你是华侨,我好羡慕呢。”黄通远认出了当年的李文彬,不禁问:“现在怎么到我表姐这里来了?”

李文彬慢慢想起来了,机灵,好学。“啊!是你这个小机灵。”他有意上前拥抱了一下黄通远:“哎!一言难尽啦!”

黄通远望着李文彬的难色,立起同情心:“我知道了,是驱逐华侨那段往事吧?过去事了,不提了。”他夹了一块菜到李文彬碗里,“不过,当时我也受到了牵连,清查的时候,他们说我里通外国,差点复原。我那个女朋友爸爸找到柑糖磷矿矿长,让他出面向我们师长麻永兰说了情,才没有脱下这套军装。”

李文彬诧异:“矿长面子大嘛!”

黄通远不肖一顾:“我们师长最爱财,矿长经营磷矿,一个有政治背景,一个有钱,两人各有所需,面子当然大吆!”

李文彬趁机:“我在的时候,345师主要搞生产,现在怎么样。”

这下把黄通远话匣子刺激开了,旁若无人般侃侃而谈:“345师是在柑塘刚组建没有两年的生产师。 现在因中央南攻北防战略方针的需要,为防御中国侵犯,345师又于一九七八年九月改编为步兵师,成为第二军区指挥的作战值班师,担负起了对老街方向浅近纵深防御的主要力量。”

   “老弟,你军事术语很好呀!”李文彬暗暗佩服此人军事能力的同时,趁机奉承道:“凭你军事知识,当一名军事参谋绰绰有余呀。”

这句话说到黄通远的痛处:“不满老兄所说,我在军校学的就是参谋专业,毕业后,就因为‘里通外国’罪名没有当成司令部参谋,只在通信连当了一名副连长。我本意不想干了,可因为我的业务和技术是师里独一无二,不能走,哎,怎么办,混嘛!”他对345师对他的安排很不满意。

“现在通信先进多了,再不用徒步跑了吧?”吕大龙不甘寂寞,插嘴问起通信情况,并安慰:“只要不徒步跑,当这个差事也是可以。”

这正是李文彬所要知的。

黄通远摇摇头:“我们部队的通信设备大多是中国和苏联给的,还有美国留下的,非常杂乱。中国的通信设备不能与苏联的通信设备联网,苏联、中国的通信设备更不能与美国的通用,非常麻烦,经常坏,坏了没有配件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团以下根本无法用,团对营基本是小功率电台和电话,营对连基本是便捷式步谈机,抗干扰很差。”

吕大龙得到了满足,顺口问了一句:“我们自己可以生产嘛?”

“谈何容易!”黄通远无奈地笑了笑:“我们这个国家天天打仗,哪里有钱办工厂制造这些。哎,这是我们的软肋呀!”他有所感想,“上级命令我们做好备战工作,说中国正在边境搞演习,防止他们偷袭我们。我都发愁我们拿什么和人家对抗或者打仗。”

李文彬试探性地问:“黄老弟,你给我们说这些就不怕泄露军事机密?”

元媛在一边坐不住了:“泄什么机密,他们天天宣传仇视中国,中国到底怎么了?支援我们还不大吗?”他把手一扬,“他们太没有良心了!”

“表姐,这是有原因的!”黄通远沉默许久后说:“因为中国没有明确支持我们的南方起义,更没有支持我们建立‘支那国’的意志,因此,我们国家统一后,他们就不领中国这个情了。加之此时苏联来摘桃子,挑唆我们与中国的关系,因此,在先辈领导人逝世后,原南方局领导为核心的新领导班子上台后,开始对中国进行了清算。他们不仅不认为我们的统一有中国的功劳,反而认为,如果不是中国当年阻拦我们一鼓作气建立支那国,我们的统一不会那么费劲,牺牲这么大。所以,他们对中国是仇视的。在苏联的鼓动下,当权者的野心越来越膨胀,天天鼓吹建立什么‘印支联邦’。”

元媛弄不明白:“什么印支联邦?”

李文彬是明白的,却楞着不语。而吕大龙半梦半醒,望着黄通远急促地问道:“是啊,什么联邦不联邦的?”

好于健谈的黄通远见他们基本是一群政治盲人,更不足为虑:“就是取代法国之殖民统治,把老挝、柬埔寨、泰国连成一片,组成一个大国,这个大国家就是‘印支联邦’。”

“啊!胸怀那么大?”元媛说。

“这个野心不小啊!”吕大龙直截了当。

“这么大的理想,能成吗?”李文彬问。

“只有再打仗!打出去,打胜利了,才有实现这个理想的可能”黄通远这么解释。

“打不胜了就有灭国的可能!”吕大龙沉不住气了:“现在人民穷的都没有饭吃了,再打几年仗,人民非造反不成。”

黄通远毫不掩饰地说:“这也是高层最担心的,所以建立了许多特工大队、支队什么的,目的就是控制内部民怨问题。”

“建什么鸟国,死了那么多人了,难道还要再死人不成!”元媛再也忍不住了:“还是盼望中国军队过来教训一下,让他们清醒清醒!”

 

(五)

   

一来一往,黄通远已经是李文彬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李文彬利用黄通远与345师的关系,找了几家过去欠过他账的客户,死磨烂打收回来了部分外债,腰包又鼓起来,老习惯再次复发,他的愿望是,用这些钱为自己光前启后服务值得不说,弄好了还可以在陈参谋(苏泰生)那里立个大功,带上大红花去见菊花呢。

因元媛生病,吕大龙走不开,他像脱缰的野马,天天一个人灯红酒绿。

在吃吃喝喝这段日子里,李文彬通过黄通远在柑糖认识了不少E军下层军官。他们思想激进,认识问题尖锐,在讨论当前政治局势时,也不回避李文彬,直截了当反应出厌战的情绪。

“怎么要和中国交起恶嘛?不应该忘记人家的好处,丢掉这个大后方对我们不利啊!”

“那些华侨在我国可都是能人啊,经济建设有过贡献,那么凶的对待人家不应该。”

“中国刚结束文化大革命,元气大伤,军事上不会有大的动作,我们当政者可能看到他们这一弱点才进军柬埔寨的吧!”

“中国经济到了崩溃阶段,他们要甩锅,转移人民视线,动武的可能性还是大。”

“不要小视现在的中国,有毛泽东思想在,消瘦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领导人到美国,说要‘打打小孩子屁股’,是说给我国领导人听的!”

基础军官这些议论,都印在了李文彬脑子里。

李文彬算得上一块料。他在花天酒地中并没有忘记苏泰生交给他能荣耀祖宗的秘密使命,精心设计,利用黄通远的热情,轻松地接触上了柑糖磷矿的工程师阮明亮。

有一天,黄通远喝得大醉,又吼又吐,接他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黄副连长天生丽质的未婚妻阮红。她在抱起烂醉如泥的黄通远时,整洁的华贵衣服早已染满了熏臭的污食。

逗女孩子高兴,是李文彬在行本领,看准的,毫不犹豫,从不吝啬,随手在宾馆内设的衣店里为阮红买了一套漂亮的上等丝绸套装。

阮红感到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黄通远的好友,叫李文彬。你衣服已经脏了,拿回去换换。”

阮红一听是李文彬,马上喜笑颜开:“黄通远经常提到你,让你破费,谢谢你!”

自那以后,黄通远每次酒宴都会把阮红带上,偶然还和阮红家人一起吃顿饭。一来一往,联系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亲密。

这天是黄通远未来岳父、阮红爸爸阮明高的生日。

他是柑糖磷矿德高望重的一位常务副矿长,高级工程师。因形势所迫,他没有像往年那样大张旗鼓举行什么生日宴会,只在家里弄了几个菜,与家人和几位知己在一起高兴高兴。

座上宾当然有这位财神爷李文彬。

这位与中国有点渊源、曾和中国技术人员共事多年、一向对中方有好感的常务副矿长。听过女儿介绍以后,伸出双手,高兴地接受了李文彬的贺礼。

出乎预料,在席间,这位副矿长仅向大家介绍了两个人,一位是磷矿总工程师阮明亮,是阮明高的表弟;另一位就是李文彬。

一向暮气沉沉的阮明亮听说李文彬是做生意的华侨,眼睛马上明亮了许多。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陌生到熟悉往往只需要一顿酒的机会,在席间话题千变万化,氛围也常如夜色越饮越浓。

热闹的酒席上,唯有表弟阮明亮与初次见面的李文彬谈笑风生:“李先生经常来我们这边吗?”

李文彬有些警惕,望着这位面目慈祥、心底善良的学者,他没有冒失回答,迟疑半天说:“是的,生意人嘛,哪里能赚钱,就往哪里跑。”

阮明亮试探:“这个时间,关卡比较紧,当心啦!”

李文彬半天没有言语,沉默约半分钟后说:“什么事情能难住生意人呢?”

这个回答太妙了。阮明亮暗暗佩服,干脆来个‘自我暴露’:“我也算半个华侨,女儿还在那边河口县哈尼村,但经常过来柑糖做买卖。”

阮红马上插嘴:“我南花姐好久没有来了,我好想她呀!”

黄通远也说:“南花姐下次来一定让我见见!”

李文彬有些惊喜,顺势插话:“嗷!我们是同行,有可能的话共同发财!”

酒过三巡,胆变大,话变多,阮明亮话题转到紧张的边境形势上:“最近中国在不断袭扰我们边境呐,你没有听说点什么?”

李文彬敏锐地感觉到阮明亮在试探,干脆来个免谈:“那些政治东西我们不谈好吗。”

一瓶好酒能催生出场景远比我们想像的宽阔,而酒过三巡的李文彬人情流露那么谨慎,这绝对不是正常生意人的感情境界。哎,阮明亮明白了:他可能与女儿是一伙的。他想,你不说,我说,非弄明白不可。

“听说昨天345师的190炮团一个营进入了谷萨阵地。”阮明亮说这份情况的时候,眼睛斜视死死盯着李明亮的表情:“看来形势紧张啊!”

终究李文彬没有经过那种特殊训练,更没有应对这只在夹缝中生活过多年的老狐狸的经验。他在听到这个情况的时候,马上停住了筷子。

虽然仅有几秒钟的沉寂,已经说明一切。

阮明亮主动话题:“两国关系出现动荡,在我们磷矿上的中国技术人员也不安定了,有些直接写信要求中国派人来接他们回国。”

李文彬只听不语,这可急坏了阮明亮,他必须把昨天发生的情况如实告诉给他,让他尽快带回他们国家。

阮明亮端起酒杯,“华侨里也有硬汉。”对李文彬说:前天特工队抓到一位叫张森雄的间谍,他宁死不招,死得很英雄!”

李文彬一惊,手里酒杯不由自主地掉在了桌下。

前天,黎明带人在酒店抓到张森雄以后,直接把他带到农场,逼他说出来意。张森雄只说明自己是来做生意的,其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承认,气得黎明把他铡了。

消息来的太突然。

虽然他们过境参战的时候,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人人都写了家信作为遗书,可是,真正听到噩耗的时候,很难镇定。

酒杯这么一掉,阮明亮心里完全清楚了:“怎么,李先生认识张先生?”

李文彬知道失态,危机就在眼前。

不过,阮明亮主动介绍190炮团是什么意思?主动介绍张森雄的英勇就义又是什么用意?是泄露?是炫耀?还是有其他阴谋?

哎,没有什么可怕的:我已经是祖国战士了,牺牲光荣!

他斜视了一下在坐的人,奇怪,他们根本没有人注意听,都在忙着夹菜。

对于连年战乱的贫穷E国人来说,这桌酒菜就是‘国宴’,是李文彬昨天特意托宾馆采购员高价弄到的食材,这些长期没有占腥的人,谁还愿意少夹一筷子呢,都在忙着吃,哪个会注意他们说些什么呢。

他冷静地分析阮明亮此番谈话后,镇定地放下筷子,注视着他直言不讳:“认识,也是生意人,过去打过交道,好人呐!”

这么敏感的话题,最不应该迷糊的黄通远,竟然没有任何反应,直接到厨房另拿了一盏酒杯,平静地放在他的面前,关照道:“多吃菜,少喝酒,不谈政治。”

阮明亮不同,他必须把这一消息完整地传出去,让李文彬带回他们的组织:“张森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骂黎明是骗子,魔鬼,气得黎明用农场给牛铡草的铡刀把他拦腰炸断了。”

听到这里,酒桌上那些忙着夹菜的人此刻有反应了,纷纷停住了筷子。

陈明亮不顾饭桌上人们的惊讶,继续说:“与张森雄离了婚的那个老婆在维东大酒店工作,听说哭得很伤心!”一口气把该说的倒了个精光。

话音刚落,饭桌子上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沉重的目光望着李文彬。

听到这里,黄通远忍不住了,气愤地说:“这个黎明不是个东西,过去查‘里通外国’间谍时,把我也列为他们的黑名单,不是阮叔叔出面,我早成他们的刀下之鬼了!”

“那是你的造化!”一向不当众议论时局的阮明高也沉不住气了,“听说第二军区的两个生产师正叫叫嚷嚷要扩建战斗师,全一色的苏联武器装备,说是五月到货。”他无视左右,猛然灌进肚子里一杯酒:“我国形势不怎么乐观,我们都应该有所准备啦!”

     一翻对话使席间顷刻间气氛紧张,个个陷入寻思状态。

阮红率先打破沉寂:“李哥,生意难啊,回去以后形势好了再来吧。”

立即,桌上的十盏酒杯都伸到李文彬面前:“先回吧,把危险躲过去后再过来做生意也不迟啊!”

李文彬这才真正理解两国人民血浓于水的友谊感情。

他心里像灌了一瓶蜜似的,眉角微笑,连那四方的紫膛脸上隐隐约约的麻瘢也泛着红光。可是,他的笑容里却掩饰不住自己湿润的眼睛。

他哭了:“啊!他们早就明白我呀!”

 

会晤老街

 

(一)

 

武大与李文彬先后回到了河口边境检查站。

武大优势是E国人,语言和风俗习惯给了他方便。他怕黎明派人在前面拦截,先在谷柳附近山上潜伏了两天,待平静后才顺利通过谷柳至老街大桥,从南溪河越境先返回河口。

李文彬没有那么顺利,在红河岸边潜伏了两天两夜,掌握好敌人巡逻兵巡逻规律后才悄悄泅渡回到祖国的。

对这些功臣,钟华站长哪敢怠慢,安排让他们洗刷休息后,马上通知侦察处苏参谋过来掌握情况。

苏泰生更不敢马虎,在他们返回来的当天晚上都把他们先后接进了四连山,安排面对面向王新亭和詹正楷两位处领导汇报他们的活动情况。

武大是先一步秘密到的四连山。他见到领导,没有多少语言,呼啦脱去衣服,当露出张森雄在他身上刺的那些当面敌军部署图和数据时,在场的所有人被震撼了,悄悄流出了眼泪。

毕仕彪拍照洗好照片,及时呈送到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那里时,老将军沉默许久,一激动,亲自把照片拿到了军事会议上。参会的军首长看了铭感五内,他们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虎将,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传递情报的啊。

震撼,感动,对首长们来说,是潜伏在他们身体上孤独的智慧,在面临对战役贡献时,一旦流露,不管过去错对,现在会犹然解开闸门,做出释放。

军长阎守庆和政委乔学亭两人沉默许久,见在坐的将军们没有什么疑义,当着参会人员的面,毫不犹豫地在侦察处报告上签了字:特招武大为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山地猛虎军战场翻译,分配在军直侦察连服役。

武大端着那份《入伍登记表》,激动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李文彬回来后,陈哲副参谋长亲自聆听了他的汇报。

陈哲与他握手时,关切地问了一声:“李文彬同志,辛苦了!”

首长的一声“同志”, 触动了曾在社会底层挣扎了多年的李文彬的心,热泪盈眶,讶异半天,反问一句:“首长,你称呼我‘同志’?”

同志,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这意味着,在首长眼里,他与指战员们一样,已经是志趣相同,志向相同的战友了。

陈哲感到骇怪,“你难道不是我们同志吗?”说着轻轻拍打了一下李文彬的肩膀问道:“与你一起过境的那位同志怎么没有回来呢?”

李文彬连忙用袖口抹去激动的泪水,如泣如诉地解释道:“吕大龙的女人元媛最近病了,家里只有一位年迈的老婆婆不能自理,我不忍心他离开,安排先照顾家,自己就一个人单独行动了。从柑糖走的时候比较急促,没有来得及通知他。不过,他会通过那位军官表弟黄通远知道我情况的。”

陈哲听后有所感慨,“战争,从来都不会使正常而富有正义的人们感到舒心愉悦,只会使他们在惊心动魄之余承受着巨大的苦难。”他让警卫员递给李文彬一只白手巾,带着命令的口气对李文彬说:“擦干泪水,准备战斗!”

望着白毛巾,李文彬不语,但心难以平静。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组织那独有的意味,感有了军队首长特有的关切方式的喜悦。

陈哲忽然问:“吕大龙不会有危险吧?”

“我们都抱着牺牲的态度,哪管那些事儿。”李文彬感到此话冒然,顿了一下又说:“有345师通信连副副连长黄通远的关照,估计能躲过一般危险。”

陈哲当即命令王新亭道:“今后行动,你们无论如何要找到这位国际战士吕大龙同志!”

“国际战士?好高的头衔!”李文彬激动地问:“那么张森雄呢?他牺牲的很英勇,我们又如何安慰他的在天之灵?”

“张森雄同志是我军侦察情报干部战士学习的榜样!”陈哲高度评价后说:“我们军司令部已经建议军政治部做出决定:为张森雄同志追记三等功,评定为革命烈士,记入史册,按照政策,后代由国家抚养成人!”

李文彬的心一时被陈哲副参谋长这段对烈士的评语和安排所打动,激动万分,不由想起武大,自言自语:“张森雄可以安息了,不知武大是死是活?”

“他已经是我们侦察连的战场翻译战士了!”王新亭抢先回答:“明天你就与他同行!”

李文彬顿时惊讶。他被这突然来临的安排所震动,就像受到电击一般,半痴半呆的望着陈哲副参谋长,嘴咧得如同一朵绽放的荷花,久久地合不拢。

詹正楷明白他的所想:“李文彬同志,这是真的啊!”

李文彬慢慢回过神,忽然像想起什么,“首长,有个情况!”急忙对陈哲副参谋长说:“我对那边有个人弄不明白!”

陈哲鼓励:“不要紧,把你所听到的、看到的、疑问的情况都提出来,我们一起分析!”

“有个奇怪事儿?”李文彬说:“我在柑糖遇到了两位怪人,一位叫阮明高,一位叫阮明亮,表兄弟关系,柑糖磷矿常务副矿长与总工程师。他们在酒桌子上谈笑风生中,泄露了345师190炮团一个营进入谷萨阵地、第二军区生产师正在叫叫嚷嚷扩编,苏式武器五月份到货;以及张森雄牺牲的经过、他老婆现在维东大酒店上班的信息,还告诉我柑糖磷矿的中国工人技术人员想回国等重大情况。我不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有意给我们泄露这些机密?”

陈哲一时没有想起来,望着苏泰生:“苏参谋,有这方面情况吗?”

“苏参谋?”李文彬不解地反问:“他不是边境检查站陈胜参谋吗?”

“苏泰生参谋是我们山地猛虎军司令部侦察处参谋,为了工作方便,到河口边境检查站就用的陈胜这个名字。”王新亭解释后,特别要求:“情报工作最重要的是保密。你李文彬已经是我们特招人员了,且记住这条铁的纪律。”

李文彬起立发誓:“你们给我政治上第二生命,我死也不会泄露机密!”

苏泰生咳嗽两声,回话给陈哲:“副参谋长,有这方面的信息。”

陈哲点点头,走到苏泰生面前,“那边柑糖、安沛、包括磷矿都还有我们援助他们的工人技术人员?两国关系如此紧张,应该到了这些同志撤回来的时候了。”他命令:“设法到柑糖去看看我国那些援助他们的技术人员!”他望着苏泰生:“其实E国有许多懂历史通理事的知识分子,我们一定要争取为我所用!”

苏泰生心领神会首长意图,立正答:“是!”

 

(二)

 

根据首长命令,苏泰生开始做越境前的铺垫工作了。

他来到哈尼族村寨,找到阮南花。

阮南花见到苏泰生,兴奋和激动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哗哗啦啦地从他的心里倾泻了出来。她拉着苏泰生的手,跳着,笑着,花裙子迎风摆动着,活像一对活泼、愉快的鸳鸯蝴蝶。

好客的阮南花爷爷段元鹏更高兴,马上动手要杀鸡宰羊叫来村村邻邻亲戚们过来喝酒,被同苏泰生一起来的县外事部门老康同志劝阻:“大爷,我们有要事与你孙女儿商量,这次不宜人多,下次一定赏脸!”

段元鹏是抗法的老战士,当然懂得其中的道理,明白保密,点点头,知趣地一人闷坐一边呼噜呼噜地吸他的大筒子水烟袋。

阮南花是在春暧花开,群芳吐艳的初春舞会上结识的苏泰生这位哥哥的。从那以后,她心里恋他,敬佩他,服从他,也没少帮助他。从那以后,在苏泰生的教导下,她也逐渐懂得了不少“为国为民做贡献是人生最大价值”的道理,觉悟一天天提高,只要有求必应,就是上刀山下油锅,她也从来没有退缩一步。

苏泰生也没有放弃对阮南花的关怀与帮助,曾向河口县委曹书记专门汇报过她为战役准备而冒死去老街柑糖等地获取情报的事迹,目的为其在政府管辖的部门谋划一份工作。曹书记可是个痛快人,知道这个时候能出境为部队服务的分量,当即表明态度:对国家有贡献的,对战役立过功的,只要个人条件符合,政府必然会录用。

阮南花是因战役准备有功而作为政府第一名考虑录用的对象。

今天,苏泰生准备把这个消息也一并转达给阮南花。

可是,没等苏泰生说,心直口快的阮南花却率先向他说明了一个重大要求。

原来,阮南花私自又去了柑糖一趟。

她是凡人,和所有商人一样,东食西宿,一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在利益的驱动下,她趁对面眼下生活日用品短缺的机会,在这边进货后,到那边出售,过去就一抢而空,回来再带一些这边畅销的电器产品,回来也是销售干净,腰包满满。

这次去柑糖,她仍然以她爸驻地为依托,父女俩相处,有享受不到的幸福感,有说不完的心里话。不过,在她与父亲相处的这段日子里,阮明亮曾多次流露出有到中国生活的愿望,无忧无虑地度他的下半生。

阮南花向苏泰生解释:“爸爸说,他们国家南北统一后,E共南方势力掌权,排挤亲中国的北方势力。我爸爸要不是磷矿的总工程师,早就被赶出来了,我那位当常务副矿长叔叔也难保其位。”

对阮南花父辈个人而言,这倒是一个新的思想变化。

在一旁听故事的县外事部门老康夷愉:“这是迟早的事!”

阮南花继续说:“我爸爸现在思想很矛盾,一边是自己的祖国,一边是女儿,他在这个时间点上很难决定是留是舍啊!”

“认识有个过程嘛”老康说:“为这个残害国内人民,穷兵黩武的反动政府效力,没有任何意义,搞不好要把自己搭进去!”

阮南花向老康回眸一笑:“是这个道理。”忽然问:“我爸爸能来中国生活吗?”

老康代表政府来的,当然要有态度。他略加思考后说:“我们欢迎你爸回到我们这边来!”怕阮南花还不明白,详细解释,“去年十二月十八日,中央十一届三中全会在北京召开,会议中心是‘把全党的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提出国策‘改革开放’。我们搞经济建设的最大缺口是什么?是人才,是需要大量知识分子和科学家!对于知识和科学,是不分国籍国界的。像你父亲那样优秀的知识分子,政府是欢迎的,也会得到妥善安置,发挥他平生优势的。”

阮南花听后非常高兴。一番话彻底解开了她心里的忧虑,无法安定,干脆用哈尼族特有的方式表达——拉着客人跳舞。

在场的人员无法预知这些表态后面能不能满足阮南花父亲阮明亮的个人需要,但这个政策确实来临的使大家兴奋不已,欢乐得好像过重大节日似的。

爷爷也兴致勃勃地站起来,独自在一旁哼着他们民族特有的小调,活像一只上了年纪的小鸟一样在那儿尽情歌唱。

约莫十多分钟,阮南花说话了:“我这就去给爸爸说,让爸爸到我这边来,和我们一起过他的天伦之乐后半生。”

“还有呢!”苏泰生说:“根据你的立功表现,你们县政府准备把你招到县文工团当演员,发挥你能歌善舞的特长,更好为人民服务!”

阮南花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谁被县文工团录用了?”

随同的老康怕阮南花没有听清楚,急忙站起来:“阮南花同志,段元鹏爷爷,请你听好了,河口县人民政府决定录取阮南花同志为河口县文工团的演员,用他的特长为更多的人服务!不过,暂时为那边保密。”

阮南花再也忍不住了,激动地一下扑到苏泰生面前,紧紧地抱住不放手。

段元鹏老人坐不住了:“共产党、解放军在一九五零年解放了我们哈尼族的穷苦娃子,现在又教育我的孙女儿走上了光明大道,实现他的梦想,为国效力,为民操劳,伟大呀!”

“他是我大哥!”阮南花自知失态,松开苏泰生,“我有点激动!”忙对老康自圆其说:“我被你们感动了。感谢你们!感谢政府关心!”

老康是个长期在边境少数民族工作的老同志,当然不见怪。不过,他严肃地指出:“你现在已经是我们政府的人了。政府是为绝大多数人服务的。按政府工作纪律,你个人再也不能随便越境干走私了,否则会犯错误的啊!”

频有经历的段元鹏老人明事理,抢在孙女话前:“那是当然,我监督她!”

“再不会干那个勾当了,听政府的话,接受爷爷的监督!”阮南花激动地语无伦次:“政府对我们好,今后别说不走私,就是下油锅,我也在所不辞。”

苏泰生感到是时候了,当着段元鹏面说:“我准备去那边柑糖一趟……”

语音刚落,阮南花马上阻拦:“你疯了!去不得,那边可能知道你的名字了!”

苏泰生说:“知道又能怎么样!这是我的任务。”

“为什么一定要去?”阮南花不解地质问同时,踊跃向他担当道:“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你去那边办理嘛!”

“张森雄已经牺牲了,我们必须找回他的后代。”苏泰生躲开阮南花吃惊地眼睛:“他牺牲的很英勇,我们追击他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烈士,子女享受国家优抚政策。”

“他曾经关心我的婚姻大事。”阮南花边抽泣边说:“他与老婆离婚了,女儿随妻子。”

苏泰生说:“我们就是要设法把烈士女儿接到我们这边来,接受祖国最好的教育。”

阮南花说:“你去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这样吧,我帮你去找找!”

“好,那感情好!”苏泰生就是要她这句话:“不过,我们迟早会过去的!因为安沛电站、柑糖磷矿还有那么多中国技术人员,他们正在闹着要回国。”

有过战斗经验的段元鹏老人听后再也坐不住了,慷慨激昂:“就让南花为你们先打个前站,告诉他爸爸,也好有个准备嘛。”

 

(三)

 

苏泰生照常每天以陈胜之名到边境检查站打一转。

检查站虽然没有给苏泰生有什么具体工作,可是,大家都清楚,为了战役胜利,个个都配合,保密工作人人都自觉遵守。特别陶谨,更是活跃,每次见到他就像妹妹见到久违的哥哥一样,喜悦得像鸟雀那样跳跃不停。

有气质的男人往往让女人有那种带有憧憬的想象,天性喜欢。

可今天,陶谨一反常态,见到苏泰生后,没有了平常那种蹦蹦跳跳,却低着头,拉着苏泰生一边,神秘地说:“我爸爸来了!”

苏泰生反而感到平常:“好事呀,你去陪他老人家好好看看河口风光呀。”

陶谨严肃起来:“开什么玩笑,我爸不是旅游来的,是组织专门动员他来的。”她的声音轻柔得有如夏日的微风。

原来陶谨爸爸是早期援E抗美的建筑工程师,那边许多公路、机场等大型建筑都是他们团队设计或者施工建成的。退休后常驻昆明,这场战役的准备,举全省之力,也触动了他的安定生活。他受组织的动员,由陶谨哥哥陪同,自费来到河口边境检查站,以看望女儿为名,欲向作战单位提供相关情况。他听钟华站长说陆军山地猛虎军侦察处有参谋就在他们边境检查站,马上明白其中的奥秘,指名道姓要见这位参谋同志。

苏泰生听说是组织动员来的,不敢怠慢:“赶快走,去拜见你爸爸!”

走进边境检查站招待所一间比较简易的房子,一眼看见站在窗口的陶先生。他那银白的头发,使人联想起那披满白雪的劲松,这是他历尽风霜,饱尝艰辛的见证。他的白胡须在胸前飘动,被从窗口进来的风一吹,像一缕缕的雪花左右飞舞。

不用介绍,这位学者风范的老翁,就是陶谨的爸爸。

苏泰生抢步上前,立正敬礼后,紧紧抓住老人的手:“老人家,你辛苦了!”

陶谨忙上前介绍:“爸,这就是陈参谋!”

“我来介绍。”陪陶先生聊天的钟华站长摇摇头说:“他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山地猛虎军侦察处的苏泰生参谋,为了工作之便,在我们检查站用的是陈胜名字。”

“好你个陈大哥,隐得深啊!”还没有等陶先生说什么,陶谨先发牢骚:“我们以后见你叫你陈胜大哥呢,还是叫你苏泰生大哥?”

“仍然叫他陈胜。”钟站长厉声强调:“这是纪律,严格保密!”

陶谨吓得伸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上班去了。

“一切为了工作!”陶老先生非常开明:“这些可以理解。”

“苏参谋,陶先生这次来是组织动员来的。”钟华站长转向苏泰生:“他主要想给你们介绍一下过去他们团队在E国设计修建的几个重要工程,看看对战役有没有参考价值。”

苏泰生迅速打开他那巴掌大点的笔记本。

他所经手的时间和事件的沙漏都沉淀在这本无法逃离的破旧笔记本里。

陶老先生说:“.我们曾在布亭南修建过一个飞机场!”

“啊!”苏泰生差点叫出声来:“这个情况我们可从来没有掌握啊!”

陶先生说:“这个机场距离我国最近,离我河口大约五、六十公里距离,是在一九六四年美国大轰炸那边之后修建的,也是我奉命设计,可以起降大型运输机和轰炸机。”

“陶先生,这个情况太重要了。”苏泰生看看地图,用手大致量了一下说:“算直线距离不太远,是炮火有效射程之内,我们必须让它报废!”

这个举动,正和陶先生之意,喜得他连连点头。

他忽然在苏泰生手里的地形图上划了一下说:“老街是E西北的军事重镇和交通要道, 近年来在那边当局的经营下,构筑了大量可进可退的坚固防御工事,并利用法国人遗留下的、我军帮助改造的坑道系统,进行屯兵和隐身火炮;火力配系纵横上下,轻重结合,班一级的火力密度可达到排一级的水平。”

“老人家,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苏泰生疑问。

陶先生说:“我曾帮助他们设计并修建过这些工程!原来是防美军,没想到现在防我们了。早知道就不给他设计这么复杂,修建这么牢固了啊!”

苏泰生和钟华站长看着气哄哄的老人,想安慰几句,可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钟华勉强说了一句:“此一时彼一时嘛!”

愤怒的老人继续说:“另外,老街东有个永固性炮台,原来是法国人修的,1964年我们维修过一次,很坚固,大炮轰不跨,少量炸药不起作用。”他喝了一口茶,敞开胸怀,“不过也有薄弱地方,视线不宽阔,死角多。洞口有东、南、西三处,为了隐蔽防美国飞机侦察,洞口都是土木质结构,灌木覆盖,很难找到出没洞口。这也给我们了机会,容易被炮火轰塌。一塌方,不通气了,人都会憋死在里面。”

苏泰生爬在桌子上,一会儿在地图上比比划划,低头思索,一会儿奋笔疾书,如实祥录。钟华站长在房间的角落里安静地来回渡步,偶尔为他们茶杯里添点开水。

陶先生说:“10号公路是我们修的,当时条件有限,施工非常艰难,有许多中国修路的解放军战士和工人牺牲在这里了。”他接过钟华递过来的茶杯,“这条公路最险要的地方是4号桥。如果4号桥问题解决了,冲向沙巴县城就比较顺利!”

陶先生提供的情况,对作战部队来说,太重要了:一是实用,句句不空;二是清新,都是一些过去没有发现或者说没有考虑到的问题。

陶先生很健谈,滔滔不绝一个钟头后,该苏泰生提问了:“陶先生,E国的行政省那么多,但是有一个省我们至今有点混淆。就是我们当面那个省,有的叫老街省,有的又叫黄连山省,到底怎么一回事?”

陶先生笑了笑:“他们的行政与我们不同,把省划的很小。你说的这个省就叫黄连山省,主管黄连山周围地域;老街是E国的一个重要城市。不过,从75年就有把黄连山省并入老街市的说法。我们估计最终要并入老街市里来。”老人谈得兴致勃勃,“嗷!有一个重要情况,黄连山省军事指挥部就在离老街一河之隔的保胜县。”

苏泰生又问:“在老街与10号公路交汇的那条公路叫几号公路?”

陶先生说:“当时叫 1号公路,也是我们设计施工的,现在听说叫13号公路。此公路可从昆明直通河内。是援越抗美的主要大动脉。”

苏泰生继续提问:“你能否把10号公路地形地貌再说说?”

陶老先生说:“修那边10号公路的难点是翻越黄连山。这座山大致是东南至西北走向,最高峰叫番西邦峰,海拔3142米。这条公路基本上在高山峻岭上盘转,经沙巴、封土、莱州至奠边府。更重要的是,这条公路两边有许多天然洞穴,抗美战争时期,他们后方许多国家贮存就在这条公路上,大部是我国援助他们的战备物资。”

“简直把我们当成他们那边的国有贮藏室了!”钟华站长听后气愤地说:“苏参谋,部队今后有机会,一定要把我们过去援助的东西尽量拉回来,绝不能让‘白眼狼’拿去欺负其他国家,侵略他国,扩大他们的势力范围呀!”

 

(四)

 

一九七九年元月五日,对面E军竟然隔着红河无故开枪打死了我驻河口县边防13团的一名正常巡逻战士。

这不仅是对我军直侦察连南溪河侦察行动的报复,更是赤裸裸的挑衅行为。

为此,根据我外交部关于“再给一次机会”的指示,我河口边境检查站奉云南相关部门命令,向E国老街边境检查站提出要求,定于两站领导人下周星期一会晤,劝其收殓手脚,相向而行。

这应该说是我国通过基层对E国不断挑衅行为的最后通牒!

外交与战争同为孪兄弟,都是政治的继续。按照常理,对方提出会晤,他方如无正当理由必须接待,这是国际礼节。

对于苏泰生来说,这是一个越境侦察的好机会。

说老实话,苏泰生进驻河口边境检查站时,早有浑水摸鱼到老街“转悠一下”的想法。

今天已经是星期六了。时间紧迫,苏泰生向王新亭汇报了他的计划。

王新亭当然支持苏泰生的想法,多一份项目多一份情报嘛。他向军首长报告这项方案的同时,亲赴河口站想听听钟华站长意见。

一个站长,一个处长,都是正团级别,相互寒酸几句后迅速进入正题。

“为了战役的胜利,我们准备让苏参谋以书记员的名义参加我们的会晤小组。”没有等王处长说明来意,钟华站长率先痛痛快快通报了他们的方案:“我们曾上报过上级,已经得到批准。”

钟华站长情报工作多年,早明白苏泰生的所作所为,所想所要,经与之商议,大胆设计这个机会,目的就是支持部队战役准备,支持苏泰生工作。

王新亭非常感激,没想到地方同志为了战役胜利设想的那么周到,连忙问:“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钟华站长摇摇头说:“这方面你们帮不上忙。”

王新亭又问:“带不带微型相机?”

“这方面你们野战军就不内行了。”钟华站长此刻有点自傲表情,其实仔细看,在外交业务问题上他是自信。“这是外交活动的大忌!”微笑着对王处长说:“我们这次会晤,实际是我云南方向对E国的最后通牒,不仅要提出我们的严正声明,而且还要为如在柑糖磷矿等地的我方的工人技术人员撤离事项进行磋商。任务繁重,不能在其他方面出现问题,被他国外交利用,影响大局。”

钟华站长为王处长划定了界线,弄得王新亭好一阵沉默。

钟华站长可能感觉话说的有些直白过火,又加解释道:“王处长,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他向王新亭的茶杯里添了一点水,“苏参谋和我们越境会晤,主要靠看、记、判断,不可能拍照和提问。”他望向苏泰生,“这小子聪明,过目不忘,相信他能胜任你赋予的任务。”他翻了翻台历,“如果会晤顺利,我们可能很快要去柑糖洽谈,到时候苏参谋可以和我们一起参与活动嘛!”

这个信息一出,站在一边的苏泰生高兴地差点跳起来,抱住钟华站长轮了一圈又一圈,直至王新亭大声制止才松手,情不自禁地喊出来,“这个方案好!这个方案好!”不顾王处长的训斥,直白向钟华站长说:“我们还有许多问题需要到柑糖去解决呢!”

王新亭也有些激奋,跨步上前紧紧握住钟华站长的手:“太感谢你们了!”

在王新亭的社交史上,一贯沉稳,主动起立握住对方的手,还是第一次。他彻底放下架子,打开主题:“苏参谋这次参与你们外交会晤,主要任务是弄明白友谊大桥中间那节火车车厢是否有炸药。如果这座桥被炸,会为部队行动带来影响。另外,再看看老街那边火药味浓不浓;远处有没有坦克、火炮类的重武器掩体;大的建筑物是否还有人住;无线通信基地及他们全民皆兵是否形成等方面的情况,为我军首长制定作战方案提供可靠情报。”

钟华站长也激动起来:“你们所需的,就是我们所要的。为了战役的胜利,我和周欢慧副站长一定协助苏参谋共同完成这些任务。”

 

(五)

 

元月八日,星期一,上午8时30分,苏泰生与钟华站长、周欢慧副站长一行三人戎装整齐地跨上了河口中E友谊铁路大桥。

出发之前,陶谨郑重地向苏泰生递上了《边境通行证》和《边境会晤证》。

苏泰生打开证件,是中文与E文两种文字混合铅印的证件,在自己的照片上盖有钢印。中文名“陈胜”,E文他不认识,去问陶谨,陶谨却来了一句:“不带我去,我不告诉你!”

苏泰生无奈,像哄小孩子一样答应:“下次一定带你去执行任务。”

跨上大桥,钟华站长对随行的苏泰生和周欢慧两人说:“今天会晤,不比从前,一是两国关系不断恶化,做好谈崩的思想准备;二是有‘生手’,预防他们找茬儿;三是做最坏打算,就是被扣,也绝不能暴露苏参谋;四是尽量配合苏参谋的侦察行动!”

周欢慧副站长却无所谓,手把苏泰生一拍,慷慨激昂地说:“怕什么,他们的大使还在北京,他们的领事还在昆明。我断定他们不敢冒此外交风险。他们敢对我们动手,我们国家不会不理,解放军不是吃素的!”

过去她常来常往老街,在边民中很有传奇色彩,故事神乎其神。因为过境的第一道关卡就是她所分管的身份鉴定关。许多特务或者不法分子就是在她麾下的那一关被查处或者揪出来的。

这次她是以翻译身份参加双方边境检查站的会晤。

他们也好久没有走过这座英雄的大桥了,突然有些感慨。

该铁路大桥已经有百年历史了(修建于一九零三年,通车于一九一零年),为混泥土钢架结构。此铁路大桥位于河口县城南侧,横跨南溪河。大桥中间为中E国界,北段中方管辖,南段E方管辖。一端是我国河口站,另一端是E方老街站。大桥路中间为窄轨铁道,道床两侧为人行道。自七八年驱赶华侨后,E方就在中间搁置了一节小火车车皮,堵塞了铁路的正常通行,几乎没有行人。

大桥就像一条飞虹。站在大桥上,顺着河道吹过来的春风,像舒适的摇篮,跨上大桥,掠过栏杆,轻轻拍打在他们身上,暖和、享受、安逸。

苏泰生站在桥上,不禁感叹: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一触碰到桥上栏杆,就觉得轻松,觉得拥有了快感。一个多月的烦恼一股脑没有了,心情随着春风也踏实安稳多了。

他们三人成排像是散步,迎着河道春风,有说有笑,格外引人注目。

人在桥上走,水在桥下流。桥上的人把桥当作了路,踩着蹈着;桥下流着的水把桥当成了弱者,“哗哗”地流着。人总是认为自己是万物之灵长,有权阻止任何东西,可水,谁能阻止她呢。水对桥是一种嘲笑,笑桥无法阻止它那汹涌的波涛,勇往直前。

在对面老街方向,无数的嫉妒眼睛盯着他们。三人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个口型,都会进入对方智库分析,慢慢地,慢慢地,全部精力专注到苏泰生身上。

苏泰生的第六感觉已经警告自己:他是今天对方专注的重点。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漫步前行的位置有问题。

他迅速向后缩了一步,顺着小火车的轨道走在了钟华站长和周副站长的后面,形成一字长蛇阵。今天这个阵势,就是要借初春的河道暴风席卷那个不讲情面的寒冬残风。

机械的队形接近桥中间小火车车厢时,钟华“咔”了一声,三人放慢脚步,侧着身子把车厢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是E方给他们的机会。因为车厢过大占据人行通道,通过只能侧身而行。

车厢是小火车上的一节旧货车加宽车皮,黑色,车门紧闭,车轮用铁器挡着,下面露出了反坦克地雷,地雷用芭蕉叶和树枝遮着,偶然露出点武器绿,不懂军事的人,根本发现不了车厢下面其中的奥秘。

突然,周副站长轻轻尖叫:“快看,电缆线!”

苏泰生顺着周欢慧的目光搜索过去,从车厢底部拉过来一条电缆线,直通老街桥头。无疑,这是链接炸毁大桥按钮的电缆线,炸药就在车厢里或者桥墩上。

这座象征友谊,为抗美战争立过汗马功劳的历史大桥危也。

看来E国做好了断交的准备。

对面可能猜测到他们的发现,急得老街边境检查站喇叭不停地用中文喊话:“欢迎中国河口边境检查站朋友来站指导工作。”

“他们在催我们了!”钟华站长远远向对方挥手打招呼的同时,“怕我们发现他们的秘密。”轻声骂了一句:“做贼心虚!”

周欢慧轻声问苏泰生:“车皮情况看清楚了吧?”

苏泰生小声回应:“清楚了!,正在看河面!”

他装着好奇,特意把头伸过去看了看河面:河面翻腾,水流遇低洼处所激成的漩涡,惊涛骇浪,水面到桥面高约15米。再看大桥,全长约140米,大桥以中轴线为界,E段长约69米,中段长约71米。

周欢慧曾讲过,由于历史的原因,此铁路大桥先后于一九四零年九月十日、一九四七年七月十二日两次被毁,两次修复通车。哎!这次可能难逃厄运,再次被毁啊。

正当苏泰生默默地低头感叹的时候,前面领队的钟站长轻声:“注意前方!”

苏泰生抬头向前一望,吃了一惊。老街桥头已修建有多个掩体,一个掩体对着大桥,一挺苏式重机枪枪口正对着他们。

哎,两国已经完全处于敌对状况了。

周副站长喃喃自语:“楼房上怎么有那么多的士兵?过去没有驻扎部队啊!”

在最后面的苏泰生听到周欢慧的自问,举头望去,远处楼房上多名男男女女士兵正在那里打打闹闹,嬉戏狂欢。看到桥上有人,有的用手模仿成枪向他们比比划划,有的三两成群对他们指手画脚。

哎,看来这边人民也让这帮执政者迷惑得与我们有很大敌对情绪了。

一行人跨过大桥中线,刚穿过车皮,老街边境检查站的站长阮顺月全身戎装,带着他的随从们马上跑步“迎”了上来。

钟华站长有些纳闷:“迎接的怎么这么远?不合常理啊!”

周欢慧说:“什么不合常理,他们是怕你沿途看得太多!”

 

(六)

 

钟华站长等三人浩然正气,大步跨进了E国黄连山省老街边境检查站。

此边境检查站在中E铁路大桥的老街桥头。不高的围墙围了座两层小楼,陈旧不堪,黄色油漆的外墙已经几乎掉完,但仍然不减西方欧式小洋房的特征。楼梯在楼中间设置,一楼左边是办公区,右边是接待室,楼上是宿舍,窗户陈旧,破墙残壁,从外交角度看,有些狼藉。这是法殖民统治时期的通商产物,也是当年繁华口岸中许多历史建筑的一个侧面缩影。

E方工作人员验过中方人员证件后,双方会晤人员在院子里相互吹捧一阵后,9点准时走进会晤室。

没有想到,室内竟然富丽堂皇、宽敞明亮。更是少见,一间白大理石装饰的较大会议室,红色的帷幕,发亮的嵌花地板,绿色圆柱中间放着一张超长型长方形桌子,白桌布上面玻璃器皿闪闪发光。

外交活动嘛,把会晤环境弄得好一些,可以理解。可是,贫穷如洗的国度弄成这么豪华的会议室,让人难以理解,也许是外援的膨胀。

会晤就在会议室进行。

会晤讲究对等。钟华站长等中方来了三人,E方也是戎装三人出现,他们是老街边境检查站站长阮顺月等三位男性会晤人员。

在长方形的桌子上,双方对面而坐。每位会晤人员面前一个白颜色的空玻璃杯。漂亮的女服务人员在每位水杯中添上水后,礼貌地退出了会议室。

周副站长率先用E语介绍。大致意思是:我来介绍一下。我方河口边境检查站站长钟华同志,会晤的主席代表;我,周欢慧,我方会晤翻译;陈胜,我方会晤书记员。

周副站长五指并拢,指向谁,谁站起来轻轻欠伸一下腰,表示礼意。

周副站长刚介绍毕,E方站长阮顺月就迫不及待地让翻译问她:“张书记员怎么没有来?”

张书记员是中方河口边境检查站多年的会晤书记员,在出发前的早上,他亲自言传身教培训了苏泰生两个小时,并叮咛他许多注意事项。

“张书记员昨天得了急性阑尾炎送医院动手术不能来,临时让陈书记员接替。”周欢慧用E语解释:“我们在昨天晚上已经通报你们了!”

E方站长阮顺月算得上是坏人中的好人,多年边境工作,比较明事理,眼见我方对他们抗美战争的无私援助,对帮助过他们的中方还抱有谢意。这个时候站在自己国家的角度,当然不能失去警惕。他笑嘻嘻地,也是半真半假地用中文说:“欢迎!欢迎陈书记员成为我们的新朋友。”

心态紧张的苏泰生到此才长长松了口气。他趁机仔细看了看对方那位站长:年龄40开外,身材矮小,廋精廋精的,皮肤较黑,头发疏散,微微自来卷,受过伤的塌陷鼻梁下面长着浓密的胡须。

苏泰生在心里分析,此人可能从抗美战场上或者国家统一战场上下来的,类似的人因经历原因一般不太讲究,但最大缺点好占便宜。他灵机一动,马上掏出应对情况的香烟,一人甩给他们一支,嘴里不停地说:“抽烟!抽烟!”

可是,E方的会晤人员却无动于衷,只用眼睛瞟了一下,根本没有伸手去捡他甩过来的那支香烟,而是直勾勾地看着他面前的那盒“云烟牌”烟盒。

他们都是“烟鬼”,知道“云烟牌”是好东西,在他们国家,只有上层人才能抽得上,市面上很少有卖的地方。过去两国边境来往比较多,中方过来人给他们带上几包,抽抽鲜,现在两国关系一紧张,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么好的香烟了。眼下虽然嘴馋,但外交上,凡手甩给他们的东西,礼节上犯忌,坚决不能接,更不能捡。

苏泰生正在为此纳闷,周欢慧忽然站起来,用中文解围:“我们陈书记员仓促上岗,更没有专门培训,不了解外交礼节,把香烟直接甩出去,有些不礼貌,我们表示欠意!”

机警的苏泰生马上知道什么原因了。见钟站长微微点头,干脆来了个大礼节,站起来,把随身带过来的那四条云烟拿出来,直接走到E方每位会晤人员面前,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他们每人一条“云烟牌”。

气氛立马变样,喜得E方那些会晤人员嘴像破皮鞋都快裂开了。

E方站长阮顺月客气地表态了:“没什么,初次难免嘛!”

借这个机会,钟华站长向苏泰生指了指中间座的那位会晤人员:“陈胜同志,你应该感谢老站长对你鲁莽的原谅!”

苏泰生即刻明白,回过身,把剩下的那条“云烟牌”又双手递给了阮顺月。

周副站长不愧是老会晤人员,随着苏泰生递烟的节奏,用E语解释:“陈书记员在给你们道歉,大家共享吧!”

阮顺月像打了鸡血,腾地站起来,紧紧地握了一下苏泰生的手:“望今后多来我们站指导工作!”

苏泰生借势装疼,咧了一下嘴,喜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么一弄,会议室那种严肃的气氛不见了,会晤的氛围马上平和了许多。

得了两条“云烟牌”香烟的对方站长阮顺月笑眯眯地把云烟放在桌子下面后,开始郑重其事地介绍他们的会晤人员,首先手指着他自己:“E方站长阮顺月,会晤的主席代表”。

又手指其中一个:“我方翻译张龙”。

再手指另外一个:“我方书记员阮方远”。

E方站长阮顺月介绍完毕后,双方会晤人员同时站起来,隔着桌子握手。按照常规,站长和站长握手,翻译和翻译握手,书记员和书记员握手。

没有想到,大家坐好后,E方站长阮顺月又把手伸到苏泰生面前,特别与他再次握了一下手。

看来“云烟牌”香烟起了大作用。

不,也可能他们发现了这次会晤的隐形主角——醉翁之意不在酒!

 

(七)

 

会晤在严肃的气氛中开始。

首先发言的是我方钟华站长。

他马上拉起了脸:“我们请求会晤的主要内容,你们可能知道了,就是元月五日你方开枪打死我方在河口县边境正常巡逻的战士一事,这是怎么回事?凶手如何处理?你们必须给我们一个确切的说法!”

他严肃,凌厉,慷慨淋漓,口衔天宪,句句紧逼对方态度。

周欢慧随着他的发言,流畅地翻译给对方。

苏泰生书记员低头记录着这个历史时刻双方的所有言行。

对方站长阮顺月明白装糊涂了,头摇得如像拨浪鼓似的:“你们来电话后,我们认真清查了,至今没有发现有我方人员开枪之事啊!”

他嘴如三缄其口,拒不认账。

对方翻译张龙随着他们站长的回答翻译时,两手还平摆了一下。

对方书记员阮方远也低头记录着这个历史时刻双方所有言行。

这些家伙不认账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故伎重演。

可苏泰生不清楚这些人的德行,忘记了现在的身份约束,听到这里,把笔一放,正要理论,桌子下面,被钟华用脚狠狠踢了一下,马上清醒,装着喝水,堵住了欲开的嘴巴。

站长钟华态度严肃,但他外交谈判技巧灵活。坚持真理的时候特别注意讲话的态度,方式,语气,声调。他要做到越有理由,态度越缓和,声音越柔和,老辣程度不差专职外交官。

他笑了笑:“查不出来不等于没有!你们惯用这个伎俩,态度太让我们失望了!你们把友谊当儿戏,当作物资的索取。”

对方阮顺月站长却厚颜无耻地说:“友谊总需要忠诚去播种,用热情去灌溉,用原则去培养,用谅解去护理。真正的友谊在经历过风雨,经历过阴霾之后依然不会离去。”他竟然妄谈起友谊来了,还倒打一耙,“你们在边境到处搞军事演习,到处打枪放炮,还越境搞侦察活动,难道这是友谊活动吗?”

谈判到了针锋相对的时刻了。

钟华站长勃然大怒,站起来“啪”的拍了一下桌子, “你们哪有资格谈友谊!”指着阮顺月吼道:“我国对你国的援助,是对外援助中时间最长、数量最大的一次援助。抗法战争,刚刚从战场上走出来的我国军队派出顾问和军事骨干,帮助你们打退了法国殖民者,解放了你们国家和人民,难道这不是友谊的播种;在抗美战争时期,中国人民解放军于一九六五年五月—一九七三年八月,先后派出防空、工程、铁道、后勤等23支部队和海军含12艘扫雷艇、4艘保障艇在内的扫雷工作队共32万余人,到你国北方担负防空作战、国防工程建设和扫雷等任务。在这8年中,中国援助你们国家的部队完成支援项目有:在河内至友谊关铁路北宁至谅山段、河内至老街铁路安沛至老街段、克夫至太原铁路以及太原钢铁基地等;担负防空作战和掩护援助部队施工任务中,共对空作战2153次,击落美机1707架,击伤1608架;在你国东北沿海岛屿和红河三角洲地区构筑永久性国防工程,计坑道239条,总长2.5万余米,掘开式永备工事149个,其他配套工程土石方84.76万立方米,井修建了安沛机场及安沛、内排机场的飞机洞库;在河内以北地区修建铁路正线117公里、铁路桥30座、隧道14条,改建铁路正线362公里,抢修铁路战备工程正线98公里,新建、扩建各种铁路站段20个,抢修被美国飞机炸坏的铁路设施1778处,排除定时炸弹3100余枚,修复铁路约157公里;派出10万筑路军民在你方边境修建、改建1号、3号、7号,8号、IO号、11号、12号公路等,总长l206公里,公路桥305座,涵洞4441口;架设和修复通信线路3337公里,安装载波电话站4个。特别在你国东北沿海扫除了美军布设的水雷,疏通了海防、鸿基、锦普等重要港口的航线;还专门敷设输油管道,向你国输送石油等。这里我要公布一个数字。中国援助的部队有4200余名指战员负伤,1070余名指战员牺牲并安葬在你国的土地上,他们为你国人民抗美救国战争的胜利献出了鲜血和生命。难道这不是原则培养吗?既从一九六五年到一九七八年止,我们在不富裕的国库里援助你们,按当时国际市场价格计算,总值达200亿美元左右,其中无偿援款占93.3%,无息贷款占6. 7%。难道这不是用热情灌溉。可你们呢,从一九七七年始,侵占我们国土,驱赶我国华侨,越境屠杀我国边民,这次又公然开枪打死我境内巡逻战士,我们一忍再忍,仅是劝阻,难道这不是谅解吗?”

听得苏泰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没有想到,对方的翻译和书记员也随苏泰生掌声而鼓起来。

这是外交上的一次奇闻,更是E方会晤的一次耻辱。

对方阮顺月站长看事态不对,见我方钟华站长慷慨激昂的发言已经起到策反自己这方会晤人员的作用,马上涎皮涎脸地说:“我们还在查嘛,请钟站长不必动气嘛。”

他们已经打交道多年了,相互都了解,相互都知道见好就收的体谅。

钟华站长借此机会宣布:“我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云南外事办和河口边境检查站向你方提出严正抗议。要求你方尽快查出凶手,安抚我方死者家属,给我方一个合理答复,并保证下不为例,否则,一切后果由你方承担!”他感到还不过瘾,稍作停顿后重重加了一句,“也算最后通牒吧!”

到此,会晤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按照常规,中途在室外要休息半个小时。

(八)

 

会晤到中途休息时间点,才是斗智斗勇的开始。

苏泰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能假借“新手”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时而直勾勾地“欣赏”围栏杆外的人流和车流,一言不发;时而低头整理刚才的会晤记录,笔闪飞速。

忽然,他看到阮南花的身影在栏杆外一闪而过。啊!她又越境去柑糖了啊!

苏泰生这个“静坐”现象倒是出乎对方阮顺月站长的意料之外。他企图借中途休息之际好好与这位新手“陈书记员”攀谈攀谈,企图识破庐山真面目。

周欢慧早看出对方站长的伎俩,赶忙走到阮顺月面前,悱恻缠绵地拦住他,恢诡谲怪地说了一大堆嘴皮子话,在这些胡诌八扯的嘴皮子话中,语言丰厚,逗得这位阮站长捧檄色喜,只会嘻嘻哈哈地笑,却不能脱身寻找苏泰生的麻烦。

欢笑之后,阮顺月不知不觉落入周欢慧给他挖的坑里:双方竟然争执起礼仪问题来了。

争这个理,这不是在给牛弹琴吗!

不,这是在借机给他们上课!

这个国家太需要补习这方面的课程了。

周欢慧副站长问:“你知道礼仪也能迷路吗?”

号称礼仪之邦的人谈这些,阮顺月站长感到好奇,注视着疑惑许久,不解地问:“礼仪它何尝不是人,为何又会迷路呢?”

周欢慧抓住机会:“是啊,讲到礼仪,相信大家都很有感触,被父母天天念叨着做人,念叨着要行善事。可是,我们又对礼仪了解到了多少呢?”

这个经念的好,马上粘住了阮顺月的注意力。

周欢慧继续说:“孔子有一句话,‘不学礼,无以立’。它教育我们的是,生存在当今的社会中,若不学习礼仪,那么就很难有立身之处。对人,我们要有礼;对事,我们要有法;对国家,我们要有礼节,也就是大礼。那么,为什么我们身在人人都学礼仪的环境中,总是丢掉了那无形的礼仪呢?”

阮顺月像听天书一样傻呆了一会,慢慢明白了周欢慧的意思,避重就轻回手道:“像在我们身边,总是能见到一些人做出不良礼仪的行为。像随意吐痰、随意丢垃圾、在公共场合内大声喧哗等,一幅幅令人生厌的画面,一个个令人憎恨的行为……”

周欢慧那里不知道他的用意,想用我们国家一些城市当前脏乱差现行借题发挥,脱离主题,走进他们设置的“陷阱“,哪有那么容易摆脱的好事儿。不等他说完,她打断话茬,直穿要害:“作为国家,作为这个时代诞生的政府,我们更要明白事理、懂得礼仪,懂得感恩之心,更不能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啊!”

周欢慧见阮站长低下头,立即见缝插针:“大家都是朋友,在很早以前还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邦交,不要再屡屡做出损坏双方颜面的礼仪,永远不要做被后人指指点点的事情!”

阮顺月好似接受了周欢慧的意见,低头说:“我过去在抗法战场、在抗美战场都与中国军队并肩战斗过,特别在负伤被中国医护人员救治的过程中,深深感受中国人民的友谊如战友加兄弟。”他慢慢抬起头,“我们也有看法,但没有办法。”说了实话但显得很无奈。

  周欢慧那里愿意放过这个教育的缝隙:“我们若做好了自己,向身边的人散发了正能量,尽管你势单力薄,但也让社会因为这一点点光明而趋避了一点点的黑暗……”

那边钟华正在和对方会晤的书记员打乒乓球,两人是老朋友也是乒坛上的老对手,每次会晤中途休息都要在院子的石台上摆开战场,打得难分难舍。

这边苏泰生正和对方的翻译张龙斗智。

张龙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殊人才,他见自己站长被周欢慧纠缠不能脱身,就直接走到苏泰生一旁:“陈书记员在忙什么呢?”

苏泰生眼角早已经瞭到他的举动,头也不抬地回答:“我是临时接触书记员这项工作的,刚才会晤中语速太快,我许多没有记下来,现在靠回忆再整理再补充一下。”

“哎呀,一般性会个晤嘛,何必那么认真。”张龙突然靠上苏泰生肩膀,“来,我帮你!”不等同意,张龙已经把记录本从苏泰生手里抢了过去:“呀,字写得非常漂亮!”翻了几页,他慢慢回过头:“你是干什么的?”

他是有意识地搞突然袭击,从你回答中分析你的职业。

苏泰生一愣,马上清楚他要耍的阴谋。

这点伎俩咋能难住特殊训练过的苏泰生。有句俗话:上等人装糊涂,中等人装老实,下等人装聪明。他就来个聪明装糊涂,故意当做表达不清,所答非所问:“什么职业?”

看记录的张龙半天没有说话。

苏泰生更许久不理会。

约莫5分钟后,张龙不淡定了,用肘把苏泰生戳了一下,“生气了?”解释道:“我问你原来是干什么的?没想到记录笔迹龙飞凤舞,内容太全面了。”

“嗷!”苏泰生马上松了一口气:“我是教师出身,刚调到河口边境检查站不足半年。你呢?”

“难怪汉字写得这么好。”张龙假惺惺奉承一番后,将记录本还给苏泰生,开始卖关子:“我是学生出身,刚从苏联学习回来,靠舅舅关系把我分到这里当翻译的。”

苏泰生故作惊讶:“出国留学了?那我可要好好向你‘学习’啦!”

张龙见他露出“羡慕”的神态,也不谦虚,“好说、好说!”纯粹把苏泰生当成不懂行的徒弟:“我们既是朋友,又是师徒,等一会互相签字的时候,我会无条件的帮你签就是了。”张龙说这话连自己都想笑。

“什么互相签字?”苏泰生真弄糊涂了:“这个程序他们怎么没有给我说。”

张龙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像师傅对徒弟教学一样,故弄玄虚,假惺惺地向苏泰生解释:“每次会晤,记录很重要,特别重要的会晤,双方翻译可以审阅对方的记录,如无诧异,相互签个字认可,作为档案存放。”他把胸膛一拍,“这次会晤这么重要,师傅不会为难徒弟的,一定会顺利的在你记录上签字。”

“啊!还有这么多的规矩。这么麻烦,下次我不来了!”苏泰生装作手忙脚乱:“那我更要把记录整理好,不要让后来人指着档案骂我们!”

也可能这句话触动了张龙,他沉默许久后,“友好”地拉住苏泰生的手问:“你们对我们是不是意见很大?”

苏泰生直言不讳:“我对你们就有意见,明明你们士兵开枪打死了我们正常巡逻兵,这么清楚不过的事儿,你们怎么不承认呢?”

两人谈话没有技巧,没有外交词语,没有外壳的包装,倒显得“真诚”。

“你们也越境在我们这边搞什么侦察嘛?”张龙试探苏泰生的敏感程度。

“在我们边境内搞训练,怎么能算越境?”苏泰生回答不含糊。

“比如越过河不就是越境吗?”

“不,我听说这边边境还没有划定!”

“也是,应该尽快!”张龙感到失口,忙改口:“那就是我们祖国的土地!”

“不忙,等谈判划定再说!”苏泰生不想纠缠:“那不管我的事。”

张龙见苏泰生直爽,又问:“听说你们那边在搞军事演习,不会借演习打过来吧?”

苏泰生也将计就计,“我们军队是在搞军事演习。”他见张龙竖起耳朵认真听,也来了个蒋干盗书,小声说:“我们喊的口号是支援柬埔寨保家卫国,没有说要打你们。”

张龙紧紧追问:“那为什么要搞军事演习?”

苏泰生不紧不慢:“年年都有的军事科目!”

张龙失态,抓住苏泰生袖口:“这次有多少军队参加?”

苏泰生漫不经心:“河口县大概驻了一个师吧。”

张龙着急地继续盘问:“哪个师?”

苏泰生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听说是陆军丛林猛虎军一个师。”

 

(九)

 

会晤继续进行。

再次会晤之前,双方到各自的休息室里有个与自己人碰头的小会。

到他国的休息室商量自己的事情,能保险吗!大家都心知肚明——有窃听。

在休息室里,钟华站长一反常态,风风火火地东扯西扯,就是不扯正事。

周欢慧借与钟华一唱一和对扯的时候,悄悄走近苏泰生面前,在茶几上用水轻轻写了六个字;场外交谈,有效!

苏泰生也学周副站长的样子,在茶几上写了六个字:将干盗书,成功!

钟华站长哈哈大笑,在擦桌子的同时,向苏泰生眨了一下眼睛:“陈书记员,你没有出去转转,看看美女,他们国家的姑娘很漂亮的耶!”

苏泰生像接对口相声一样马上接过钟华的话头,“我哪有这个福分。”边喝水边说:“我说不来嘛,你们硬让我来,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休息都得加班,在张翻译帮助下,好不容易整理好刚才会晤的记录!”

钟华哈哈地笑个不停,但言大非夸,“好,你辛苦了!”转过身对周欢慧说:“回去让周副站长给你介绍个好对象!”他灵机一动,“我们站里检查员周瑾不是在恋着你?”

“没有的事啦!”苏泰生不明白,明明我已经结婚,他们为什么又要为我介绍对象,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正欲解释,被周欢慧拦住:“他那里要我介绍对象,那个张翻译对他不错,听说张龙翻译已经收他为徒了,他可以为陈书记员介绍一位他们国家的混血美女呀!”

正闲扯着,铃声响了,十分钟碰头时间到,双方会晤人员并排走进会议室。

待大家坐定,对方主席代表首先发言。

阮顺月说:“最近,你方援助我方的技术人员都不安心,特别安沛电站、柑糖磷矿里的中方技术工人,多次提出回国的问题。我们意思,要帮人帮到底,不要半途而废。”

这个问题的突然提出,真出乎钟华站长一行人的意料之外。

苏泰生可来精神了。他微微踩了一下钟站长的脚,这个话题好啊。

钟华是什么人,边境的情报人员,怎能不明白苏泰生的意思。在出发之前,王新亭处长曾亲自来过边境检查站,就如何深入了解柑糖地区地形地貌和军事设施的情况交换了意见。没想到对方能主动提出这方面的议题,这不是我方侦察人员进入安沛、柑糖的好机会吗。

钟华站长装作懒洋洋的样子:“你们又欺负我们的工人技术人员了?”

阮顺月马上解释:“他们是我们的财神爷,绝对不敢欺负的啊!”

钟华不以为然:“那为什么他们要求回国?”

阮顺月抓耳挠腮,显得百般无奈的样子说:“我方绝对没有虐待你们工人技术人员的意思,天天供着都来不及,不信你们可以去看看!”

钟华就等他这句话,“你方都能做出驱赶为你们抗法抗美的华侨,怎么能供奉我们的工人技术人员呢?”他用眼角瞟了一下对方人员,见没有什么反应,又用困惑不解的口气漫不经心地说:“这样吧,我们去看看,到底什么原因导致了他们的工作不安心?”

外交上的这个套路,把对方套得牢牢的,搬也搬不掉了。

这个时候,对方翻译忽然站起来,先看了看自己方的主席代表阮顺月,又看了看中方的主席代表钟华,都无动于衷,顿口无言。

这位特工出身的张龙,就有再大的暗权力,也得按照外交规矩办。

外交上,主席代表没有让你发言,你是无权说话的。

他用E语小声对阮顺月说:“你在引狼入室啊!”

在场的E方人员却没有吭声。

我方的翻译周欢慧听见也装作没有听见。

仗着舅舅是第二军区政委的张龙,一向目中无人,独来独往。可今天碰到大钉子了,原本发难的议题,竟然让中方利用,成了大张旗鼓请他们到柑糖“做客”的请帖。他原以为阮顺月会坚决拒绝,没想到他心里对中方有好感,行为不作声,一切都不如他所愿,自己却显得孤独、难过、不甘心。

钟华站长那会放过这个机会,随口就是逼迫他们定时定人定地点,但语言表现大度:“时间你们定,人员数你们定,我们去看看后与你们再协商解决的办法!”

钟站长语言霸气,节奏礼貌,内容恰当,根本没有对方商量的余地。

思想复杂,正左右为难的阮顺月站长,哪里有反驳的缝隙,虽然知道自己进了中方设置的圈套,但出于那么一点良心发现,只能答应:“到安沛、柑糖,要向我黄连山省报告,我们把流程走完通知你们。也请你们抓紧时间准备,今天18时前把人员名单通报我们。一旦批准,双方必然重视,认真执行。”

阮顺月这段话,特别后面“一旦批准,双方必然重视,认真执行”的语气,出乎钟华和周欢慧意料之外。边境会晤用词上从没有这个先例啊。

其实,这是受政治压制的阮顺月站长对张龙翻译现在藐视自己的一种反抗,作为友好提示,倒逼他们政府对他的表态做出让步的策略。

他意识到,张龙在中间必然要大做文章。

更主要的是,黄连山省特工支队长黎明必然会参加。

 

柑糖接头

 

(一)

 

中方“观察慰问组”人员名单当天17时就电传到了E方老街边境检查站。

突如其来的中方观察慰问组名单,可忙坏了对方的相关部门。

根据黄连山省政府领导指示,黄连山省外事部门主任范杰、老街边境检查站站长阮顺月、黄连山省特工支队长黎明等人十日上午急忙聚在省会谷柳,分析中方通报过来名单上人员的状况,研究应对之策。

黎明大发脾气:“本打算甩锅给中方的,没想到你阮顺月却引狼入室,你这个站长是怎么当的!难道你又犯亲中错误了吗?”

去年在清理华侨的过程中,阮顺月看不下去黎明的暴行做法,曾向黄连山省领导反映过他的看法。黎明知道后,很不高兴,暗地里调查过他的历史和现在,发现他早有亲中行为,而且还帮助张森雄整理过他的材料,非常气愤,把他弄到柑糖,审查了一天两夜。要不是他的老上级黄连山省军事指挥部的领导出面,他早进监狱了。

这次黎明是听了特工翻译张龙汇报之后,把火一股脑发给阮顺月站长身上的。

阮顺月也不示弱,都是平级,谁怕谁呀。大声反驳:“你称什么能。这个议题不是你提出来的吗,怎么怪罪我了呢?是你事前没有设计好罢了!”

“你!”气得黎明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三方长官来老街磋商事情,两方这么一闹,中间的黄连山省外事部门范杰主任倒成了香饽饽,更成了当下主事儿的主持人。他不愧是这个国家的军中主要领导人的胞弟,着眼大局,从国家利益出发,及时化解了他们之间长期形成的思想上、工作上的矛盾,让他们放下争议,齐心协力,共同解决当下这摊烂事儿。

   “他们提出的理由合理,没有道理拒绝人家去柑糖磷矿慰问他们工人技术人员的理由啊!” 范杰好说歹说平息了阮顺月与黎明当下吵闹之事后说:“再说,这些技术人员曾为我国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做出过贡献的,不让人家来看望,在国际道义上是说不过去的呀!”他扬了扬中方电传来的花名单,“中方已经报来了由七名人员组成的观察组,我们怎么答复?”

   阮顺月不吭声。

   黎明从范杰手里拿过名单,念叨:“云南省外事办处长刘麦、云南省援E办公室专家处处长王义民、河口边境检查站长钟华、河口边境检查站副站长兼翻译周欢慧、河口边境检查站工作人员陈胜、中国银行云南副行长袁鹏……。1、2、3、4、5、6、7。七个人?太多了。”

   范杰顺水推舟道:“你们了解情况,看看减少哪个?”

阮顺月仍然气哄哄地不说话。

黎明说:“那个周副站长在边境时间长,与我们打交道精明的很,就不要她来了!”

阮顺月听到这里,感到不开口说话已说不过去了,随口答:“我同意黎明支队长的意见。”

在国家安全上,私人倾向与国家利益永远不可能统一,否则就是背叛!

黎明望了望难得和他意见一致的阮顺月,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范杰感觉有问题:“那翻译让谁来?”

“管他让谁来!”嚣张的黎明阴着脸:“没有人了正好让我方张龙翻译嘛!”

阮顺月连连摆手,用缓和的口气说:“这不符合外交规矩。”他用手抠了抠发痒的头皮,“河口边境检查站有个年轻女翻译姓陶,从大学毕业分来不久,可以让她来当翻译。”他忽然想起前两天会晤时监听到钟华站长的一段话,“对了,这个年轻女翻译陶谨好像在恋那个临时书记员陈胜!”

“这是好事!”没有想到黎明立马答应:“此女涉世不深,又是单身,还恋着那个不咋样的书记员,好的很,逼着让他们都来,我们就在这个女翻译陶谨身上做点国际文章!”

黎明继续念叨:“云南省外事办处长刘麦。”

范杰抢先说:刘麦这个人我认识,原是从新加坡回来的侨民,他是业务型干部,来柑糖磷矿是他的职责,应该没有什么企图。”

黎明拿着名单继续念:“云南省援E办公室专家处王义民。这个人我们太熟悉了,几乎每个季度都要到他们援助我们国家的项目之地转转,是常客。”

范杰附和地点了点头。

黎明继续念,“陈胜,河口边境检查站工作人员。”他主动介绍:“这个人我们过去没有见过,听张龙说,他是临时来‘顶包’的,教师出身,没多少规矩,不太精明,说话没有尺度,张龙在他口里还套出了我们当面是丛林猛虎军一个师在搞军事演习的情报,对两国划界上他们的底线等情况,与我们分析一致。”

阮顺月也解释:“我接触过,一般一般,很一般,但出手还大方!”

范杰感到满意:“这样看来,我们就有选择了。”他把名单从黎明手里拿过来,“太熟悉的人、太精明的人就不要他来柑糖了,毕竟那是我们的经济战略要地。我们就挑选几个人名单发过去,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我们有限制!”

这种蛮横不讲理居然得到在坐的头头脑脑们的赞许。

范杰见大家没有多少反对意见,又出来一条馊主意:“他们要来,就不要去安沛了,那个地方属于安沛省管辖,报到国家外事局审批复杂。再说,那是第二军区的指挥机关所在地,有不应该让他们看到的军事设施。就到柑糖转转,意思意思算了。我们把他们观察慰问的时间定到元月十五日上午9时至十六日12时共27个小时。在我们境内逗留的时间只能少,一分不能多,仍然从友谊大桥过境,我们用车把他们送到柑糖,让磷矿接待一下,规格高点,你黎明作为‘保卫者’前后参加,我和阮站长陪同,多加‘关照’!”

“今天是10号,还有一个星期,时间充足,我们要好好准备一下,不给他们留有任何空子可钻。”黎明搬着指头算计的同时,又指着范杰手里的名单:“在这个名单里,删去钟华和周欢慧,其余的都可以来,特别那个副行长袁鹏,他可是财神爷,搞好了还可以再骗那边银行一笔钱。”他压低声音,“请阮站长十三日5点后再把我们批准的名单传真过去,让他们手忙脚乱一阵吧!”

阮顺月问:“没有批准人家翻译呀?”

诡秘的黎明洋洋得意:“正好,就让我们的张龙给他们当翻译,前前后后跟着他们,盯着他们,说话办事会晤谁,一目了然,我们根本不用操心!”

“一厢情愿!”阮顺月露出反常态度,多多少少带了点怨气:“他们肯定会抗议的!”

黎明更不相让,“过去抗议多了,有什么用?”

范杰发现两人又杠起来了,连忙调解:“为这个小事情闹不团结不值得!”也多多少少带了点怨气:“算了,一定要带翻译,那好,后面再来电话协商的话,就让他们带那个涉世不多的女翻译陶谨吧!”

 

(二)

 

当对方把他们同意的中方观察组名单传到河口边境检查站时,钟华站长和周欢慧副站长气得差点跳起来: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尴尬啊。

“边境活动,竟然没有边境检查站领导参与,这不是笑话嘛!”钟华站长气愤地抱怨。

“这是对方有意识的精心设计,冷静对待吧!”周欢慧副站长倒是看透了这桩阴谋!

不过,当他们在电传名单上看到“陈胜”名字后,心里微微有了一点快慰。

“我们埋伏的苏泰生终于能送出去了!”钟华对此杰作满意至极的同时,也狠狠地骂道:“这些狗娘养的,居然给我们一天的时间做准备,那来得及,昆明到河口路程也要一天啊!”他急忙通知办公室,“赶快把这份传真转到省外事办和援E办公室等相关部门,让他们明天18点前赶到河口站集结!”说罢,亲自用加密电话向上级做了报告。

省政府领导非常重视这次柑糖之行,特意为边境检查局定调:本次观察慰问组成员全部着便装,在看望慰问援助对方国家工人技术人员的时候,注意获取他们打击我们同志的证据,适时告诉我们人员,做好撤出E国的准备,同时全力配合部队同志完成任务。

这个时候的河口边境检查站更忙。周欢慧副站长匆匆来到钟华站长办公室,进门就喊:“观察慰问组没有翻译啊?”

“啊!”钟华站长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们在逼迫我们用他们的翻译。嘿!用他们的翻译就等于我们观察慰问组没有秘密可言,好大的阴谋啊!”

周副站长说:“过去可以,共同抗法、抗美,好多翻译都是他们的。可现在不行,狭义上说已成敌我矛盾了,还能用吗?如果用他们的翻译,苏泰生在柑糖的所有活动都无遮掩地暴露给他方!”

钟华站长说:“是这个理。那就启用陶谨!她像个男孩子一样,天天闹着要执行什么特殊任务,这次任务就很特殊,也很危险,你与她谈谈,让她注意安全,全力保障苏泰生的所有行动!”他又像想起来什么,“省上批准给苏泰生几份空白《邀请函》,以备需要。现在让陶谨掌握,积极配合。”说完,拿起电话,直接打到老街边境检查站,找阮顺月站长通话。他们是多年打交道的老朋友,说话随便:“阮站长吗?你们怎么搞的,不要老朋友进你们的门就算了,可不能让我观察慰问组没有我方翻译啊?”

正式的外交往来,多数都是用自己国家语言,中间有翻译,有记录。钟华站长与阮顺月站长通话,经周欢慧电话翻译以后,对方阮顺月支支吾吾半天没有说个子丑寅卯。

钟华站长说:“老弟,我知道你也为难,那好吧,我们就让新手陶谨充当我方观察组翻译吆!这次我们去的人可都是新手呀,你到时候多关照一下,不要让你们的特工人员为难他们就行,完成任务后,我过去或者你过来,烟酒烟酒!”

说的双方站长在电话里哈哈大笑。

再说,此时的苏泰生,心像一壶刚烧开沸腾的水一样,激动得要溢出来了,走路脚下好像生了风,走得又快又有劲,说话节奏加快,总怕说不完似的。

王新亭处长见他近日这股傲气,大为恼火,这可是情报工作者的大敌啊!

他特地将他通知到四连山,想在帮助他理清思路,研究行动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对策时,侧面敲敲警钟,提醒他冷静处理情况。

王新亭说:“你这次不是旅游,而是单独执行任务。你周围将被敌人包围,能否完成任务,就靠你在同行人员中的魅力、智慧和运气了。”

这个时候的苏泰生早已飘飘然了,脑子里都是自己为侦察处所做的成绩,根本没有听进去王处长和风细雨般的劝告,沉迷进“观察慰问”柑糖后如何表现的问题,骄傲地居然向王新亭胡乱解释:“我运气不会错嘛!”

一向不发火的王新亭一听,“蹭”地站起来,大发脾气,“苏泰生,站起来!”他逼近他:“你以为你的每次成功是你一个人的努力结果吗?胡闹!那件行动没有首长们的部署和动员,哪件事情没有同志们的鼎力配合?”他本身有气管炎,这么一气,立马犯病,咳嗽不断。苏泰生赶快上去为他捶背,他一把推开,“你这种个人英雄主义如果不加改正,在情报战线是要栽跟头的啊!”

王新亭“骂”得正欢,陈哲副参谋长和詹正楷副处长突然跨进他的寝室加办公室。他们是专程到四连山为苏泰生送行的。

进门见苏泰生笔直地站着,大家明白了七八分。詹正楷哈哈一笑,“怎么,受批评了?出发前降降火,难得啊!”他按下苏泰生坐下,风趣地说:“我军侦察工作就是有特点,出征不用酒肉送,而用批评!”

不等王新亭解释,陈哲副参谋长靠近苏泰生亲切地说:“我是代表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专程来向你送程的!”他两手捂住苏泰生的手,“我方还有多名工人技术人员在E国境内帮助他们建设,这个时刻,这些人太需要祖国关爱了。云南和广西两个省联名向中央写报告,提出暂时撤出援助项目的建议。但这些同志在未撤出之前能得到祖国亲人的看望、慰问,意义非凡呀!”他放下苏泰生的手,郑重地向他布置,“再说,张森雄牺牲前侦察到的一些情况,也需要我军侦察人员具体核实。所以说,你此次之行担子不轻啊!”

此刻,苏泰生清醒了许多。领导和首长同说一件事,问题必然严重了。危险啦!他重新站起来,向陈哲副参谋长敬礼后说:“副参谋长,两位处长,我苏泰生能在战役前获得这个机会,是我一生的荣幸。”他转向王新亭,“王处长,你批评得对,我的确被成绩冲昏了头脑,难以冷静,犯了骄傲翘尾巴的毛病,差点误了大事。”他梳理完可能发生的情况后向王处长表示,“我马上到边境检查站去,再与他们一起研究具体协同配合的事项。”

陈哲拦住他:“等等,还有几件事情要交代一下。一是我军战役方案可能有所变动,你们要把主要侦察精力放在红河西岸地区;二是江津师提出了一个大胆方案,派出一支精干部队顺红河飘下去深入他们纵深,达到分割目的,你进去后多留神红河水面情况,看看有没有障碍物;三是据可靠情报,磷矿中有许多亲我们的职工,你要尽量与他们接触,看看能不能再获取一些重要情报。”

苏泰生举起拳头:“我一定完成任务!”

詹正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大胆闯,弄好了,你可要进入我陆军山地猛虎军的侦察史册吆!”

 

(三)

 

一九七九年元月十五日是个星期一,上午8点40分,以云南省外事办处长刘麦为组长、云南省援E办公室专家处长王义民、“河口边境检查站工作人员陈胜”、河口边境检查站翻译陶瑾为成员的观察慰问组跨过河口友谊大桥,踏上慰问我援助E国柑糖磷矿等地的技术人员的征程,向E国老街方向走去。

中国银行云南分行副行长袁鹏因出差在外,时间紧来不及报到而缺席。

陶谨可乐坏了,好像不知根本任务似的,一路蹦蹦跳跳。她淡蓝色的素衣裹身,外披白色专纱衣,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随风飘舞,如盛大节日里庆典里的女孩那样,襟飘带舞,有说有笑。

对面的黎明在望远镜中看得清清楚楚,不禁高兴地对阮顺月狠狠地说:“看来这个姑娘幼稚无邪,好做文章!”

阮顺月随口问:“天方夜谭!”

黎明没有理会他,将望远镜死死对着陶瑾和苏泰生。

刘麦和王义民是E国的老熟人,年龄都在45岁左右,文文雅雅,典型的业务官吏,又去柑糖常来常往,特工们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而苏泰生就不同了,生面孔,有军人气度,不用分说,特工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的身上。

苏泰生哪里不知道对方在监视他。多年的刻苦训练与修养,内心强大,无所谓的态度,使他保持着大方的举止,自然的谈吐风格。可是,现在不能旗鼓相当,那就韬光养晦吧。他要装作初次参加工作,无经验、有些怯场的样子,尽量瞒过对方的猜疑,争取独立活动的空间。

出发前一天,他连夜驱车去了一趟哈尼族寨子,秘密找到阮南花,专门要了她爸爸阮明亮的几张照片,有半身的、全身的,仔细端详许久,从各个方面记住了他的特征后还给了她。

混血儿的阮南花,多聪明,大胆心细,哪里猜不出来苏泰生的用意,激动万分的同时,自告奋勇地说:“我陪同你们一起去吧?”

苏泰生一笑:“这怎么行,你以为是小孩打加加!”

阮南花不以为然:“我今天晚上出发,偷偷越境,再到老街借辆摩托车,明天天亮就到柑糖我爸那里了,我在磷矿等你们!”

苏泰生突生联想,有个接应也好,反问:“安全吗?”

阮南花解释说:“到我爸那里去,有什么不安全的!”

苏泰生加重语气:“我问路上安全吗?”

阮南花不以为然:“我早已经用金钱打通了关卡,不会有事的!”

苏泰生没有办法,想了一会儿,当场自编了一套手语和眼睛暗示的语言,待阮南花学会后,自作主张,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

这一次柑糖之行,苏泰生把希望寄托到阮南花她父亲身上。从多方印证,阮明亮是个深明大义之人,相信他会看在女儿份上,能帮助自己完成一些任务。

陶谨无忧无虑,表面看,纯粹把这次的观察慰问活动当作旅游。在桥上,他竟然演出话剧台词来:“我站在舞台上,听着台下响亮的掌声欢快的笑声,心里美滋滋的,别提有多快慰了。我演的是‘小丑’,可我的心灵是美的。我给了大家欢乐,大家给了我幸福。我想,我是幸运的。”她的表情与内心的喜悦,一下子打破了大家伙之间的沉寂,成员们开始边走边说,边说边笑,边笑边说。

这一片片欢笑声,使对方黎明等特工们更无法判断真伪。

黎明自言自语:看来,真是来观察慰问他们工人技术人员的呀!

 

(四)

 

两辆小车将中方观察慰问组成员“客客气气”的从老街接走,直往柑糖。

苏泰生与陶谨被安排坐了一辆苏联在抗美时期援助的旧嘎斯车在前面奔跑,副驾驶座位上坐的正是E方黄连山省最大特工黎明。

后面紧跟着的是中国援助的一辆刚启用不久的新的北京吉普,内坐的是刘麦和王义民,副驾驶座位上坐的是E方老街边境检查站站长阮顺月。

车在弯弯的公路上,像两只甲虫,缠绕在山间的公路上。

黎明像是审视犯人一样,转过头,瞪着一双猫头鹰般的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着苏泰生。

苏泰生也不示弱,抬头端坐,一双虎眼直视他的双眼。

陶谨见状,火冒三丈,对着黎明吼道:“看!看!你看什么?不认识!我介绍,这是我们边境检查站的陈胜同志。”

“嗷!”黎明狡猾地顺水行船:“就是不认识。”用他那鸡叫般的声音问道:“陈先生是哪里人?过去怎么没有见过呀?”

苏泰生装作不在乎似的:“我是陕西人,原本教师出身,进站时间不长。”

“那怎么到了河口边境检查站?”

“教书收入少,边境检查站的工资高,可以多补贴家里一些开支。”

“家是农村还是城市?”

“农村的。”

“农村的人很难进边境检查站的啊?”

“找关系嘛。”

黎明借机讽刺:“你们中国就是个关系社会。”

“你们才是关系社会!“陶谨听不下去了:“你查户口的?

苏泰生正要反驳,嘎斯车熄火了。陶谨乘机发闹骚:“有北京吉普不让我们坐,硬让我坐这个破嘎斯,声音大不说,还不断的灭火,跑了几步就要推车,什么事儿吗?”

这个掩护打得好啊,恰到好处。

苏泰生见陶谨还想说什么,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

陶谨马上明白,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有意把头靠在苏泰生身上。

前面的黎明见两人如此亲密,一阵茫然,喃喃自语,“哎,原来是一对恋人呀!”又带嘲讽般道:“好,好,我会给你们提供一切相爱的方便。”

陶谨没好气地冲他喊道:“管你什么事?多管闲事!”

黎明知道没趣:“好,好,你们耍,我不看也不问。”

车子里再没有说话的声音了。

苏泰生抓住这个难得的空间,警示自己眼睛尽多观察,脑子尽快运转,判断尽量正确。

他装出好奇的样子,隔着玻璃,仔细地观察公路两边的地形和军事设施。

正值春光明媚之时,百花盛开之季,公路两边万紫千红:柳树抽出了细细的柳丝,上面点缀着淡黄色的嫩叶,小草带着泥土的芳香,在本是绿地的土地上钻了出来,一丛丛,一簇簇,又嫩又绿又红花儿也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探出了小脑袋。

此时正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春晨,车沿着公路缓慢地行驶,车上的人一边吸着清新空气,一边欣赏着远处的碧水青山。

如果不是任务,苏泰生完全会陶醉在这春暖花开、蜂飞蝶舞的氛围里。

苏泰生逐步发现,公路两边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径,在山林间,在峡谷中,在大川里时隐时现。公路上几乎没有人影,偶然有几辆军车咆哮而过,车顶用草绿色帆布包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拉的是什么。

忽然,公路两边出现了许多人和挖掘机。

而他们的车速不但没有减,反而在加速。

苏泰生压低头,透过车玻璃隐隐约约看到,公路左侧是一片工地,一台挖掘机、一台推土机如梭、机器轰鸣、焊花飞溅,大约40多名民军满身泥土,施工正酣。他们有的在挖运土方,有的在焊接钢筋笼,有的则专注测量和指挥……

施工现场一派忙碌景象。

陶谨急了:“开车小心点,压倒人我们回去不好交差!”

黎明不以为然,反而急忙介绍:“我们准备在这里修建一个物流中心,今后贵国物资来我们国家都会在这里集中。”

见鬼去吧,骗人都不会,离老街市区这么远,在这崇山峻岭上修什么物流中心?

苏泰生感觉黎明解释自相矛盾。

在中E两国形势不断恶化的今天,在边境还搞什么物流中心,不但不能自圆其说,而且是自欺欺人。

不对,他们在修军事设施——

黎明主动介绍,恰恰说明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泰生再仔细观察地形。

按里程,他们的车应该刚过老街至柑糖公路与10号公路的交汇点。按地形,这里应该是维金与谷萨地区。陶谨父亲曾千里迢迢来边境站向他反映过情况:谷萨有一个简易飞机场。

他忽然想到李文彬带回来的情报:在老街至柑糖公路与10号公路的交汇点,敌人可能在修建永久性工事和炮阵地。

看来这就是李文彬同志所说的永久工事和炮阵地。

苏泰生不禁感叹:李文彬是个可靠的同志!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颠簸,观察慰问组终于到了柑糖。

由于前面修路,小车停留在离磷矿不远的闹市区,他们下车漫步在柑糖的街道上。柑糖太有风情了。身前身后是一张张或苍迈、或风雅、或清新、或世故的E人脸庞,车马粼粼,人流如织,不远处隐隐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萧睿自感犹如置身于一幅色彩斑斓的旧画卷。

多年的战争,已经使这个国家社会落后太多了。

中午11点20分,中方观察慰问组终于到了柑糖最好的维东酒店。

黄连山省外事部门负责人范杰早已经在酒店门口“迎接”,殷勤地将各位接到了酒店接待室。

   苏泰生走进宽大明亮的接待室却不自在了。第一次踏进如此豪华的大红毛地毯,总觉得腿迈不开,脚踏不进去。

众人见他如此迟钝,顿时所有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E方工作人员指指点点,嘻嘻笑笑看他的“洋相”。

他顷刻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他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呵呵地干笑了一下,努力掩饰脸上的尴尬。

就在此时,他脑子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何不借此机会装聋作哑,让黎明他们松懈对自己的一些警惕。

他心里在算计,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中途再吃一个饭,花的时间不会短,看来在这个接待室礼节上的活动时间起码要占用两个小时以上,真正能接触磷矿等本国技术人员的时间可能是下午了。

我们在此国的时间只能27个小时,明天中午12时必须离开E国。

明摆着,这是黎明的诡计,他们要利用各种烦人的礼节活动拖延观察慰问组与中方技术人员接触的时间。

安排我们与我方技术人员接触时间恐怕到了下午四点以后,六点下班,留着这两个小时,在特工们的监视下,能和我方技术人员接触到什么呢?

晚上一过,到明天,一切都得结束。

苏泰生着急,脑子快速地运转找办法?

如果不采取应对措施,摆脱特工们的监视,想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完成任务基本不可能。

想到这里,苏泰生干脆来了个将计就计,窘着脸有意装出没有见过世面的表情,眼睛有意躲躲闪闪,装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陶谨见苏泰生这个“怂劲”,一下来了脾气,抓住他的手,使劲拉住他,拖着踏上红地毯,走进接待室,按在对方早已经排好的座位上坐下。

苏泰生乘机掐了掐她细白的芊芊玉手。

陶谨迅速明白,原来在演戏,便大声解释:“我们陈同志第一次参加外事活动,没有见过你们这么热情豪华的世面,有些紧张。”

众人只是笑了笑。

黎明却哈哈大笑,像鸡公一样尖叫道:“我们就是喜欢像陈同志这样的单纯新朋友。”

 

(五)

 

红色毛地毯,被无数明亮的吊灯一映,反射在人的脸上,个个红光满面,“喜笑颜开”。

十几张单人扶手沙发对等的摆放在接待室两边,每两对沙发中间放着一张边几;中座在正方形接待室的中间,摆放有两对扶手沙发,沙发中间仍然是边几隔开;中座顶上挂着一副猛虎油画,正张牙舞爪扑向山下;一个落地大钟挂在对面,大株植物摆在四角。这种围坐式摆法,很适合多人围座讨论。

一名记者在接待室来回走动,按着照相机的快门,在闪光灯的闪闪发光中,记录着对方接待中国观察慰问组的全过程。

苏泰生漫不经心地拿起边几上早已经摆放好的对方接待人员名单,突然眼前一亮,惊喜的发现有柑糖磷矿总工程师阮明亮的名字。

他安耐住心头的激动,怎么这么巧合?不禁想起阮南花,不知她现在哪里?

其实这里面真有阮南花的作用。

阮南花是十三日晚上连夜越境,十四日早晨到的柑糖。

磷矿总工程师阮明亮本身不是那种好出场的知识分子,平时很低调。但是,他对中国的态度,就像八月的重庆,骄阳似火。因为他大学生涯是在中国的昆明度过;他的老婆就是昆明民族歌舞剧团的演员,在一次联欢会上跳舞时认识并结婚的;他的女儿现在在中国,无时不想,无时不挂念。前段时间,他听女儿说,中国欢迎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加入他们祖国建设,矛盾的心情折磨他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觉。毕竟这是“叛国”啊!前天,黄连山省外事部门来电话通知,有中国观察慰问组要来磷矿厂慰问他们的援外技术人员,他就暗暗思量着,怎么与观察慰问组接触,问问自己迫切想知道的一些实际问题。没想到女儿阮南花早晨风风火火地来到他的宿舍,说明观察组中有个叫陈胜的同志是她刚结拜的哥哥,要他不仅保护,还要处处多关心,时时多关照。

“处处多关心,时时多关照”,什么关系?不过,女儿的要求不能质疑,她的亲人就是自己的亲人,她的信任就是自己的信任,女儿的要求一定有她的道理。

阮明亮联想女儿这段时间频繁过境“看望他”的反常现象,迅速做出准确判断:这个陈胜绝对不简单,一定是中方重要机关的情报人物。

女儿这头的重量,终于压住了他对本国当局的崇拜。

那就好,正是时候,他有太多的问题需要与这个陈胜讨论,有多少实际事项需要与这位情报要员沟通,更有张森雄老婆杨慧的委托转告。

柑糖磷矿负责接待中方观察慰问组的是他的表哥——磷矿厂负责业务的常务副矿长阮明高。他在拟定接待人员时,首先考虑到的当然是他的表弟——总工程师阮明亮。

因为他与那些不太安心的中国工人技术人员关系比较融洽。

忽然,一阵掌声打断了苏泰生专注的沉思,匆匆整理了一下手头的文件,转而聆听对方负责人礼节性的讲话。

“我代表黄连山省政府和磷矿厂欢迎中方观察慰问组的到来!”

黄连山省外事部门范杰主任娘娘腔刚一结束,应酬性的掌声又响起来。

范杰有点飘飘然了,开始摇头摆尾地介绍自己一方相关人员。

当介绍磷矿厂接待人员时,苏泰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当听到“磷矿厂总工程师阮明亮”时,他对站在对面微微欠身的阮明亮认认真真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与阮南花给他看那张照片真切无误后,对着他的眼睛悄悄点了点头。

阮明亮思想也没有闲着,当我方观察慰问组组长刘麦介绍到“河口边境检查站工作人员陈胜”时,低头不语的阮明亮马上抬起头,眼睛明亮了许多:啊,这小子年轻英俊,我南花女儿眼力好啊,如能有这样的女婿,一辈稳也。他根据女儿私下介绍的年龄、身高、举止、习惯、气质等迅速锁定了苏泰生,对着“陈胜”的眼睛也轻轻点了点头。

不需要对暗号,阮明亮与苏泰生已经心照不宣了。

这一切,除了陶谨,谁也看不懂。

接下来就是双方领导的客套讲话。

柑糖磷矿副矿长阮明高率先介绍了中方技术人员在柑糖磷矿的贡献,E方翻译张龙在座位后面,随着阮明高的讲话立即翻译成中文语言传给中方观察组。他讲话比较客观,条理清晰,最后却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议题:“你方技术人员要求回国。鉴于他们多久没有回家的现实,我方同意他们分批休假!”

“分批休假”,意味着不能一次接回。这是客客气气扣留人质,赤裸裸对抗中方观察慰问组的来意。

讲到这里,范杰、黎明等E方人员眼睛死死盯着中方组长刘麦。

这是黎明等E方特工们蓄意安排的阴谋。

这个问题,国家早有指示,刘麦是外事上的老手,行船稳泛,秘而不宣。他讲完客套话后,对E方宣布:“我们会认真考虑你们的意见,是走是留,必须待我组见到我们的人后再说!请你们尽快安排我们会见我方工人和技术人员!待了解情况,征求他们意见后再做结论。”

陶谨即是翻译,又是中方观察组成员,她与苏泰生并排坐着,虽然翻译水平不如对方翻译那么快,但还是及时,准确地将刘麦的讲话翻译出来转达给了对方。

其实,这些常年在中国边境活动的E方工作人员,不需要翻译都已经听懂了中方的态度,个个显出无奈表情。

等接待室的客套话说完后,时间已经是12点半了,准备吃饭。

时间,空间!空间,时间!苏泰生急得团团转。

 

(六)

 

午餐是在维东酒店进行的。

吃饭也是一种工作礼仪。

E国饭桌,离不开古老中国影响,流行的是中餐宴饮礼仪,是在继续传统与参考国外礼仪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一种礼仪。其座次借西方宴会以右为上的法则,第一主宾就坐于主人右侧,第二主宾在主人左侧或第一主宾右侧,变通处理,斟酒上菜由宾客右侧进行,先主宾,后主人,先女宾,后男宾。酒斟八分,不可过满。

中E双方人员围着一张大餐桌,嘻嘻哈哈,各种心理表现都要在这里释放。

餐室地板铺的是黄色地毯,比较暖心。餐桌设计简单,细腻、精致,这不像是用餐工具,更像是时尚魅力诱惑的艺术品相结合带来的唯美生活享受。

陶谨用手轻轻桶了苏泰生一下,待他转过身时,趴在他的耳边轻轻对他说:“这个国家不穷嘛!”

座位上早已经用中E两国文字写上了名字。

   苏泰生发现,观察慰问组人员中间都让对方人员隔开了,陶谨离他中间加了两个人。

他急了,没有陶谨,他就是聋子。

苏泰生正为此着急时,阮明亮走到他的身边,用中文轻轻问了一声:“你好!”主动伸出手来要与他握手。

苏泰生一惊,没有多想,不由自主地把手伸给了阮明亮。

出乎意料的是,阮明亮采取操纵式握手,拉着苏泰生的手,绕过餐桌,跨过椅子,先用手擦了擦凳子面,直接把苏泰生按在了座位上:“这是你的位置!”然后,他用餐纸擦了擦苏泰生旁边的一把椅子,看看没有灰尘,在扔掉餐纸的同时,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上面,笑着对苏泰生说:“这是我的位置!”

啊!他们坐在一起。

这是阮明亮特意设计的,也是女儿阮南花的意思。

这次接待全由磷矿负责,在工作人员贴座位名单的时候,阮明亮特意安排了这个座次。

苏泰生虽然暗暗高兴,但心里还在犯嘀咕:“可靠吗?”仅他女儿阮南花一面之词,能说明他可靠?当然不能,得看看再说下文。

他凑近阮明亮,小声问:“南花在哪儿?”

阮明亮先是一怔。

说联络,为什么不说姓,仅说名?这是一位老练的情报官。

他这即是联络,又是试探。

阮明亮慢慢拿起茶杯,在喝水的同时轻声说:“阮南花昨天早晨到的,在我的宿舍。”

苏泰生完全放心了。

可阮明亮有想法了,他相信我吗?再说,在这种场合,难交流啊。

黎明打了一个手势,几名标致的女服务员排着队,将菜抬进餐室,恭恭敬敬地摆放在空荡的餐桌上,然后倒退着退出。

上菜顺序依然保持中方传统,先冷后热。热菜从主宾对面席位的左侧上;上单份菜或者席点和小吃先宾后主,上全鸭、全鱼整形菜,不能头尾朝向正主位。宴饮过程和谐有序,主客身份和“情感”体现十足,宴饮活动“圆满”周全,主客双方修养得到了全面展示。

黎明像讲解员一样,一一介绍菜名和制作特点:“这是甘蔗虾。这是我们的煎饼。这是我们的春卷。这是我们的粉。这是咖喱蟹,保证你们没有吃过,要让你们流口水的吆!”

霎时,菜还在上,没等主持方动筷子,E方酌山先开花,众人一杯一杯再一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E方人员竟然不顾中方席间人员,先独自划拳行令起来。

黎明一时成了中心人物,倾送过来的奉承酒杯纷至沓来,接应不暇。

最后上了一道菜:蚂蚁牛肉。

黎明绕着舌头,咬字模糊地用中文介绍道:“制作蚂蚁牛肉比较复杂,厨师一大早去集市里面,购买一块新鲜的牛肉,接着就放到小溪里面清洗,之后就挂在一颗树上面。大概等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有大量的蚂蚁爬到上面,密密麻麻看着非常的过瘾呢。”他说得津津有味,“当蚂蚁达到一定的程度,那么就可以进入下个步骤。这时候往石板上倒入一些热油,等到温度起来的时候,就可以把牛肉放到上面煎炒煮,煮的过程当中可以加入一些调味料。随着时间的沉淀,散发出阵阵的香味。为了让牛肉更好的变熟,厨师还用刀具往里面切几刀,主要是方便入味呢。”

他把这道菜说得天花乱坠。

苏泰生一看,牛肉上爬了许多蚂蚁,当即就感到恶心,用餐纸捂住嘴,低头不语。

陶谨更直接,立马跑到洗手间“哇、哇”地呕吐起来。

苏泰生赶忙离开座位,去卫生间门口准备照应陶谨。

阮明亮见状,马上拿起桌子上的擦脸毛巾跟了上来。

在卫生间门口,阮明亮左右看看没有人注意,装着关心的样子,小声对苏泰生说:“你们那个张森雄同志已经被黎明用铡刀拦腰铡了,牺牲的很壮烈!”

苏泰生小声说:“知道,是李文彬把你介绍的情况都带回来了。”

阮明亮又轻声说:“张森雄他老婆杨慧就在这个酒店上班,当大堂经理,可能随时会与你们联系!”说完,不知为什么,拍了拍苏泰生的后背。苏泰生正纳闷时,陶谨出来了,阮明亮连忙递上毛巾,待陶谨洗完脸后,一同回到座位。

整个动作天衣无缝。

一桌菜,一副美颜的画卷,拍照完毕,众人赞不绝口。

开席了,范杰与刘麦分别站起来,各自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酒词。

中方人员还没有动筷子,E方人员才不等候,祝酒词一完,个个轮起筷子吃起来了。

可以理解,在物资极度贫乏的E国,如果不是外宾来,他们哪里能吃到这么好的国宴。

E方人员注意力全集中到吃上了。

阮明亮抓住这个机会,在喧哗着向中方观察慰问组成员分别敬酒的时候,装着醉酒大大咧咧地凑近苏泰生面前轻声说:“阮南花在你中午休息室对面,你隔着窗子可以看得见她。”然后端着杯子,歪歪斜斜地走到其他成员面前。

 

(七)

 

    中午的休息就在维东酒店。

黎明只给观察组安排了两间临时休息室。

因为是临时,陶谨并没有在意,随苏泰生进入了一套间。

房间里,苏泰生首先用手向她示意:不要说话!

苏泰生在检查房间的时候,发现了窃听器。

他把陶谨拉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后,对陶谨说:“你在这里玩,尽情的玩,跳舞都可以,我在这里要工作了!”

陶谨有些莫名其妙,正在迟疑的时候,苏泰生打开了窗户。

阮南花早定好了房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窗户已有多时,忽然发现苏泰生,高兴地跳起来,把手举得高高的,表示问候!

黎明就在苏泰生休息室的对面,窃听器里只传出跳舞的音乐和女人的笑声。

他们哪里知道,苏泰生正在和阮南花相互传递着情报。

阮南花装着整理头发,用手先指了指上面,再用指头先后表示了3、4、5三个数字,然后向下压了压,再握了一下拳头,用手显示了一个OK。

啊!她父亲把E军345师布防情况已经弄到手,交给了她,她要返回去了。

太好了!

苏泰生非常高兴,急忙用手做了一个让她快走的动作。

这些全是阮明亮的精明加努力。

因为有侄女阮红这层关系,阮明亮最近与345师军官黄通远走得很近。黄通远也因为阮明亮的开导,早已厌恶了当局和军队内部的腐败与盲目扩张政策。

摆谈中,黄通远给他提供了不少345师的布防情况,他积少成多,发现345师在红河西岸基本成梯子型部署特点,兵力主要集中在老街和柑糖一带。

昨天晚上,他关起门与女儿阮南花整整谈了大半夜。女儿的一句话让他重新认识了女儿的人生:生命与自己的国家联系起来才有价值;身价为正义捆绑在一起就是自己价值。

他终于理解了女儿的行为。

他支持女儿的正义活动,把掌握的情况一并给女儿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阮南花如获似宝,把这些情报看作比生命还要珍贵,用他们哈尼族的文字加自己创造的符号,连写代画弄到一张小手绢上,缝在乳罩里,准备动身返回。

临行之前,阮明亮巧妙安排让她与苏泰生见个面,一是证明女儿事迹的真实,二是便于他们之间的信任与交流。

所以才有了窗口传递情报这挡事儿。

阮南花在头顶用手指向上戳了戳,然后再显示一次“OK”。

她在说:父亲是一个可信之人。

苏泰生点点头,用力挥着手:快走!

阮南花恋恋不舍地离开窗户消失了。

苏泰生关上窗户,欣喜若狂,情不自禁地抱起陶谨,随着她的舞步转了两圈。

虽然陶谨身材高挑,但苏泰生将她抱在怀里那一刻却没感觉到什么重量。

    由于他用力过猛,陶谨“啊!”了一声,但马上明白,重要情报到手了。

这一“啊”声,黎明感兴趣了,抚掌大笑:“搞到一起了!”

看到苏泰生得意忘形,陶谨更是喜出望外,随着舞步将苏泰生抱得更紧。

苏泰生借机会凑近她的耳边说:“这个宾馆有个女的叫杨慧,大堂经理,她想与我们联系,请你多留神。”

话音刚落,门铃响起,不等开门,房门突然打开,黎明等人借午休结束为名,嘻嘻哈哈闯了进来……

 

(八)

 

下午在柑糖磷矿活动。

磷是生物细胞质的重要组成元素,也是植物生长必不可少的一种元素。柑糖磷矿石,已知磷矿物有200多种,主要用于制造磷肥,部分用于提取黄磷、赤磷、磷酸及制造磷酸盐类和磷化物。在农业、医药、火柴、染料、制糖、食品、纺织、玻璃、陶瓷、国防工业中均有重要用途。 此外,磷矿石中常伴有铀、锂、铍、铈、镧、锶、镓、钒、钛、铁矿等,其中多属于发展尖端工业所急需的稀少物质,可综合回收利用。

   E国抱着这个金娃娃,过去把外援的工人技术人员当做他们的印钞机,非常友好。但自中E关系交恶以后,E方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对苏联专家优待,对中国工人技术人员处处克扣,时时刁难。中方工人技术人员与之理论,厂方却厚颜无耻解释:中方工人技术人员太多,照顾不过来,你们就克服克服吧!

鉴于这种情况,中方观察慰问组期盼尽快见到自己国家的援外同志。

可是,黎明这帮特工心太毒,设置的障碍多。他的最终意图就是给中方观察慰问组仅留半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与他们的援外工人技术人员会面,客套几句,说不了几句话就安排吃饭。在他们人员“陪同”下,中方工人什么话都说不成,什么事也做不成,什么后果也没有,好吃好喝一阵,明天一早把他们“高高兴兴”打发走就算了事。

观察慰问组哪知道这个歹毒的计划,出于礼貌,随他们安排,被动地让E方摆动。下午15时到的磷矿,可近17时还没见到自己援E工人技术人员的影子。

他们仍然被“热情”地“锁”在柑糖磷矿会客室里。

没完没了的例行活动继续进行。

柑糖磷矿的矿长是黎明的发小,处处听他的安排。从进厂那一刻起,全搞了什么登记啊、仪式啊、礼仪啊等活动。在宽大的会客室里,开始是范杰讲话,再是一把手矿长讲话,接着是矿厂工人代表讲话,最后是保卫科长讲解注意事项。

当保卫科长向观察慰问组宣布一串串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各种规定制度的时候,刘麦再也沉不住气了,“噌”地站起来:“你们还要不要我们接触我们的工人技术人员?”

黎明就要这个效果。

他诡秘地笑了笑,不知廉耻地倒打一耙,态度生硬地对刘麦说:“你们如果没有这方面修养,就请回吧!”

刘麦被动了,气得眼睛发直,脸色发青,他看了看苏泰生:意思问他任务完成的怎么样?

苏泰生砸了一下眼睛:意思顺利!

刘麦心里有底了,立马用鄙视的目光盯住对方许久,缓缓地说: “好吧,请立即安排我们返程。”然后提高嗓门,平静地宣布:“由此而带来的后果由你方全部承担!”

说完,起身向门外走去。

中方观察慰问组成员随之全部起立,跟在刘麦身后就要离开会场。

黎明一下傻眼了,根本没有想到文质彬彬的刘麦有这么大的魄力,一时没有了语言。

范杰急了,这可是“外交事件”呀。如果这样散伙,他是要负责的啊!自己“下课”是必然,肯定会引起国家层面的报复。他急了,连忙上前阻拦。

没想到刘麦一把推开范杰,愤怒地吼道:“你们是在破坏友谊与合作!”

范杰慌了,“破坏友谊与合作”这个词,在外交上,这个罪名可承受不起呀,特别小国,随后引来的必然是外交上的报复或者经济甚至军事上的制裁。

他急了,要缓解这个矛盾,必须降下刘麦这把火。

他嘴里哇啦哇啦喊个不停,并用手指着陶谨,意思让她快点给刘麦翻译。

陶谨性子更烈,狠狠盯了一眼,“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E方人员全楞在会客室了。

可是,当刘麦夺路走出会客室的时候,他惊呆了。

30余名中方工人技术人员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原来,阮明亮早估计到黎明的这些德行,必然勾结他的发小矿长刁难中方人员的活动,便将观察慰问组活动信息悄悄传给了在厂的中方工人和技术人员。

这些工人和技术人员听说祖国来人慰问他们,欢呼雀跃。一合计,就联合起几十名中方人员,成群结队直接奔向会议室,在门外窥视,见E方如此刁难,群情鼎沸,正要冲进会客室,正碰上刘麦他们愤怒地走出会议室,个个泪目,鼓掌欢迎。

黎明见中方工人和技术人员突然蜂拥而来,咆哮如雷,冲出会客室,一边驱赶,一边大声吆喝:“不许‘乱’, 为了你们观察慰问组同志的安全,请都回宿舍去!”

有祖国观察慰问组在,这些中方援助E方的工人技术人员哪里理会他那一套阴谋,冲开特工们的拦阻,如潮涌至,向祖国亲人奔来。有的上前抢着与观察慰问组成员握手;有的直接与他们拥抱,有的急着向他们反映情况。

黎明急了,兽性大发,大声骂道:“滚回去!统统滚回去!”

观察慰问组副组长,云南援E办专家技术处处长王义民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道:“住手!”上前一步,指着穷凶极恶的特工们,“黎明,你有什么权利不让我方工人和技术人员接触我们?”狠狠地把面前的特工推开,“你给我走开!”

这一下炸锅了。

有人喊:“大家一起上!”

随着人群中的一声暴喝,中方工人和技术人员转身,一股脑冲向黎明,个个横眉努目,好似要把黎明活生生撕碎一般。

近两年来,他们受到的委屈太多,等待总爆发的时间太久太久!

要平息事态,或得道歉,或得动武。

动武,是E方最不想看到的:如果当着中方观察慰问组的面发生肢解事件,那就是外交上的笑谈,大事件,不可收拾的两国矛盾,国家性的报复,绝对不是撤出几个工人与专家技术人员那么简单。

范杰见状,大吃一惊:黎明这个蠢物,空仗着在国内,妄想给对方观察慰问组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我们自食其果啦。

他慌忙上前,拦住中方工人和技术人员,语气缓缓地说:“大家不要向前涌了,有什么话可以向你们的观察慰问组同志反映嘛!”

黎明害怕了,却故作镇定,轻盈地将步伐移向后面。

中方刘麦也不希望事态复杂,毕竟还要配合苏泰生完成任务,便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这些援助E方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大多是知识分子,当然知道外交分寸,顷刻平静了许多。

王义民趁机把这些技术人员让进会客室。

中方观察慰问组完全掌握了事态的主动权。

刘麦反而成了主持者,“座位少,大家就挤着坐吧。”当着E方人员宣布:“我们是说理的!请援助的同志们逐次发言,用事实说话。”

首先,中方技术人员刘伟发言:“我来安沛、柑糖已经七年了,我们把这里当作第二故乡,献出所有能力和技术为E方改造了几十项技术或者设备。77年以前,我们和E国工友们亲密无间,厂方领导对我们也很好,虽然生活艰苦,但有工友们的处处照顾,我们的心是热的。可是,从驱赶华侨事件开始,E方态度大变,不仅挑拨我们和他们工友们之间的关系,让他们不断地、无端地与我们发生冲突;而且还在生活上、安全上威胁我们。更使我们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经常污蔑我们,侮辱我们。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不下去了,要求回国!”

接下来,中方技术人员张文元抱病发言:“我糖尿病已经多年,生活中不能吃糖和少盐,但从去年开始,他们厨师不但不照顾我这点要求,反而在食物中竟加大了盐量,有时还放糖,每次吃饭我都自己用白开水先冲洗饭菜后再进食。我这种病已经不宜在E国工作了,要求回国治疗!”

……当着E国人员面,中方工人技术人员如同声讨般一一发言。

黎明如坐针垫,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

一名中方技术人员还当场朗诵诗歌倾诉他们思念家乡的痛苦:

回故乡的路再短,

感觉也很长,

是煎熬的岁月拉长了我们回家的路。

从定好日子回家开始,

心灵已经上路。

从这一刻起,

想家的心绪如同进入汛期的河水,

每时每刻都在上涨,

一次比一次强劲地撞击胸膛。

    ……

范杰虽然生气,尴尬,但心里已经产生从未有过的畏惧。他知道,只能降火,再不能节外生枝了。看看时间已过19时,装作殷勤地凑近刘麦问:“早该吃晚饭了?”

一直少言少语的阮顺月顺势推了刘麦一下:“差不多了!”

刘麦是一名老外交人员,哪里不明白,借坡下驴,夜幕降临,见好就收:“同志们,我们已经了解你们的情况,我相信E方工作人员也了解到你们现在的处境。对你们的诉求,我们会认真协商。我可以肯定地说:祖国是感谢你们的!祖国是关心你们的!你们回家的日子不远了!”

 

(九)

 

自磷矿“会客室事件”以后,黎明对中方观察慰问组的监视明显放松了许多。

这正是苏泰生与陶谨他们活动的难得机遇。

他们现在要等待的是杨慧来联系。

E方柑糖的时间差与北京时间差一个多小时,7点左右天亮,19点左右天黑。

下午饭安排在火树银花的河边公园吃的。

这条河是柑糖镇河流的水系,从黄连山直接倾泄下来,输泻跳蹙,也是红河的支流,直流河内方向。

饭菜虽好,可观察慰问组人员却没有胃口,心情沉重,无人动筷子。曾经的心怀,被这个国家当局憧憬,现实已经令他们沮丧。

他们个个面对河岸,观天听河,悄悄抒发当日的感慨。但是,他们仍然相信这是暂时的,教训之后,那些逝去的终究会回来。

饭局冷清,苏泰生和陶谨丢下筷子,干脆到岸边游荡起来。

河水猛烈地拍打着岸边岩石,溅起一朵朵洁白的浪花。浩淼的江水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细看波浪,水波表面仿佛有一些细小的条纹。这些丝纹忽深忽浅,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神奇的亮光。站在河边,看着看着,好像整个大地都动了起来,实在令人胆颤心惊。

面对滚滚的河流,苏泰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阮明亮见中方人员心情沉重,无奈地凑近苏泰生:“过去多少吃一点吧?”

苏泰生摇摇头,“我们不饿!”指着咆哮的河面问:“这条河怎么这么急,红河可能不得了?”

阮明亮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这条河叫小黑河,是红河的支流。红河发源于你们那边,叫元江,流入我国叫红河,主流离这里不远。从老街至安沛段,河谷狭窄,水流湍急,有26个急滩,非常险要,根本行不了船。”

为了不引起怀疑,苏泰生主动离开阮明亮,沉闷地走近陶谨。

他边走边自言自语:“看来江津师泅渡穿插的方案不可取啊!”

旁边的陶谨莫名其妙:“什么不可取?”

啊!苏泰生马上意识到失态,迅速凑近她的耳根说:“军事秘密,回去再告诉你!”

晚饭后,黎明宣布:当前酒店房间紧张,大家先在原来临时休息室休息,待维东酒店腾出房间后再调整安排。

苏泰生哪里知道黎明的阴险,一回到临时休息室里就开始放音乐,“迫不及待”地抱着陶谨佯装跳舞。其实,他是咬着耳根在给她介绍张森雄的情况,商量如何与杨慧接头的问题。

“我们无论如何要把英雄张森雄的女儿找到。”陶谨听了张森雄的英勇故事后感动地悄悄说。

“你说,杨慧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与我们联系?”苏泰生给陶瑾出了一串串问题让她共同思考。

“不会来房间吧?”陶谨回答有些幼稚。

“绝对不可能,因为房间里安装了窃听器,杨慧在这里工作,肯定知道。”

“不会在大厅等我们吧?”

“绝对不可能,有特工在大厅和门口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不会在走廊或者楼道吧?”

“我估计也不会,因为走廊和楼道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会在哪儿呢?”陶谨靠在苏泰生肩膀上静静地思考着。

苏泰生微微感觉到陶谨的体温。他努力提醒自己:这是工作!

陶谨的确喜欢苏泰生,但只能当哥哥,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你来,我热情拥抱。你走,我坦然放手。珍惜也好, 不珍惜也罢。如果哪天你把我弄丢了,我不再让你找到我。友情也好,爱情也罢。我若离去,后会无期。

突然,陶谨大叫:“有了!”

苏泰生马上制止:“小声点!”

陶谨咬住苏泰生耳根:“在走廊卫生间?”

“对!”苏泰生一下振作起来,但又感觉不对:“我们房间有卫生间呀?”

陶谨说:“我们两人在临时休息室,很不方便私生活,我去走廊卫生间解手,理所当然。”

苏泰生认为有道理:“那你赶快去卫生间看看!”

陶谨放开苏泰生,一溜小跑去了走廊卫生间。

在不大的女卫生间里,便坑都是半掩式箱体。

陶谨逐个搜查每个便坑时,发现仅有一位头发拍肩的中年妇女在蹲坑。

“这是不是杨慧?”她心想但不敢肯定:先试试再说。

陶谨蹲在隔壁的便坑里,小声唱起了流行歌: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的心照亮,

我们迈步走向那幸福的大道上……”

歌曲还没有唱完,那位中年妇女站起来了,伸过头:“你是中国观察慰问组的人吗?”

陶谨不禁喜出望外,猛然站起来,可一急,高跟鞋一脚踩到了便坑,顿时痛心切骨。但她顾不得这些,连忙说:“我就是,你是——?”

那位中年妇女又问:“有位陈胜同志吗?”

“有!”陶谨激动极了:“你是杨慧?”

那位中年妇女泪水一下子盈眶而出:“我是杨慧。你是谁?”

陶谨马上回答:“我是中国河口边境检查站工作人员陶谨。”

杨慧连忙掏出张森雄的《边境通行证》:“这是张森雄的。”

陶谨接过一看,这份证件字迹还是自己书写的,一阵激悦,“嫂子,你们受苦了!”她拉过杨慧的手,悄悄说:“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杨慧摇摇手:“不要紧,房间都有卫生间,旅客不会出来的,这里最安全。我已经在这个卫生间等你们很久了,即使有人进来,我们继续蹲坑就是了,谁也不会怀疑。”

陶谨想想有道理,思考片刻说:“张森雄英勇牺牲的经过我们已经知道了,我方将为他记功,享受革命烈士待遇!”她仔细端详杨慧,发现她有瀑布一般的长发,淡雅的连衣裙,标准的瓜子脸,聪明的杏仁眼,那稳重端庄的气质,再不懂事的人见了她都会小心翼翼。她轻轻抚摸了一下杨慧的手,然后放下,“嫂子,你要多保重!”

张森雄牺牲以后,杨慧从来没有听到如此安慰的话,鼻子一酸,抽泣了一下,试探着问:“张森雄还有个女孩……”

陶谨没有等杨慧说完,“我们过来还有一个任务,一定要找到张森雄的遗孤。”他从乳罩内掏出边境检查站为她准备的《邀请函》,在上面签了个字,递给杨慧说:“这份《邀请函》长期有效,你把它放好。”她贴近她,“我们要接回我们英雄的女儿,在祖国免费接受教育。你准备一下,有人会与你联系,接你们回国!”

杨慧非常激动,立即从腰里取出一份图纸说:“这是张森雄最后时刻到10号公路勘察绘制的,内全部是我国在这条公路两边修建的军需仓库图,你把它收好,很重要!”

陶谨迅速把图装进乳罩里:“放心吧,丢生命也不会丢它!”

 

(十)

   

“都晚上11点了,维东酒店怎么还不安排休息房间呢?”

苏泰生和陶谨都不约而同地问这个问题。

陶谨等不住了,她一瘸一瘸地要去吧台问这档子事儿,被苏泰生挡住了,把在她耳朵边说:“杨慧交给你的情报在你身上,万一有事怎么办。你不能去!”

他按了一下服务电钮,不一会儿有服务生轻轻敲门进来,用酥软人心的中文礼貌地问道:“先生、女士,你们有什么事?”

陶谨看了看这位训练有素的“服务员”,问道:“我休息的房间准备好了吗?”

服务生说:“酒店房间有些紧张,还没有空出房子提供先生或者女士。”说完礼貌地退出房间离去。

苏泰生意识到黎明的阴谋,悄悄对陶谨说:“这是他们有意安排的。”

陶谨不解:“为什么?”

“他们希望我们睡在一起。”

“无耻,你怎么这么想!”

苏泰生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声解释:“等我们都睡下后他们会来拍照。拿到这些照片再到我援助他们国家的工人和技术人员中间大肆宣传,再到国际外交活动中大做文章。那时,我们有口难辨呀。”。

陶谨猛然明白:“一旦把照片拿到国内,我肯定会被开除。”

苏泰生摇摇头:“照片发出去,我们玩完事小,给那些祖国援外人员造成心理伤害,给国家外交形象造成损失才是大事。”

陶谨坚定地说:“我们不能上当!”

苏泰生点点头。

这个时候,黎明和张龙就在隔壁监听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除有一句“无耻”以外,再没有下文,除了正常生活与工作说说话外,都没有听到苏泰生与陶谨有什么可以钻空子的话题。突然听到“上当”两字,“哈哈”大笑:“现在知道上当已经晚了!”

苏泰生却不这么想:与一位大姑娘住在一起虽然不道德,但是,因为此原因执意与E方接待人员闹起来,我们开始那种以朋友相互掩护接头的情节就会暴露。如果他们借故追查起来,甚至搜查,都可能会把张森雄用生命绘制出的那份图纸搜走,前面所做的工作前功尽弃。现在只有不吭不闹,将计就计,让他们彻底相信,陈胜与陶谨就是借观察慰问组机会来旅游的。看来,E方能大胆安排,说明“同志加兄弟”时期这种现象应该有过。

他凑近陶谨耳边:“我们要将计就计,保护好张森雄用生命换来的那份情报。”

“我同意!”陶谨说:“我们的名声算什么,保护情报才是重中之重。”

看看增加房子无望,苏泰生便扶着陶谨慢慢游荡到刘麦房间,用手指头沾水在茶几上写字方式,秘密向刘麦和王义民汇报了他们现在的尴尬处境和保护情报的想法。

经刘麦和王义民俩同志商议,支持苏泰生的意见,将张森雄那份情报交由王义民保管,他们可无忧无虑地吸引敌人注意力。

刘麦对苏泰生说:“黎明已经盯上你们了,情报在你们身上很危险。我们帮你保管,会出乎他们预料,你们就将计就计,在一个房子里‘休息’,吸引黎明这帮特工们的视线,减少对王义民的注意力,我们可以无忧地睡觉了!”

王义民对陶瑾说:“这是工作,被逼无奈的办法,只要能完成任务,一切手段都可使用,我们回去给你们领导解释!”

临走时,刘麦大声喊道:“苏泰生,你不要来我这里打伙睡了,我俩都打呼噜,会影响你今晚睡眠质量的。”

“你们耍朋友,E方咋个知道,他们善解人意呀!”王义民更直白地大声说:“在国外这个环境下,陶瑾更需要照顾,好好保护,这个时间你不表现,回去就成了别人的了!”说完,笑哈哈地将他们两人推出房门。

一切天衣无缝。

苏泰生和陶谨“亲亲热热”走出刘麦与王义民的房间,“缠缠绵绵”走进自己房间。

在外人看来,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亲不完的热。

思想没有了压力的他们,真放得开,大半夜了,仍然开着音乐,跳着舞,放着靡靡之音,困得隔壁监听观察组的特工张龙不断打瞌睡。

说实话,两个年轻人在房间 闲聊,哪有不动情的感觉。

看到陶谨好看的黛眉不断紧皱,身体似乎很不舒服,苏泰生关心的问道:“脚还疼吗?”

“嗯。”陶谨点点头。 她穿的则是那种细长的高跟鞋,才会不小心扭伤脚,虽然一直忍着,却感觉到自己的足踝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痛。

“如果扭伤脚不尽快医治,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的啊!”苏泰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关切地说道:“我给你看看。”

他在成都军区侦察集训时学习散打与搏击技巧的时候,常弄得浑身是伤,后经老中医指点,渐渐学会了按摩正骨,现在,他想在陶谨脚上显显身手。

     “额。”陶谨俏脸一下子红了。

有些行为,男生做起来很正常,女生看起来就会怪怪的?

自己受伤部位是脚踝,如果叫苏泰生看的话,岂不是让他把玩自己美足?

她神情变得有些扭捏,但看到苏泰生清澈的目光之后,暗责自己想多了:人家明明是一番好意,自己却胡思乱想。

她慢慢地将自己的美足抬到了苏泰生面前。

苏泰生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快速脱掉陶谨那双高跟皮鞋。当无意间看着被黑色的丝袜包裹的秀美小脚时,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眼前的薄薄丝袜难以遮挡她迷人小脚的真容, 大腿上罩着的黑色丝袜,勾勒出极有弹性,且形状完美的挺拔嫩腿,叫苏泰生看的脸红心跳。

他极力把住自己难以驾驶的心猿,尽量稳定自己的心神,说道:“陶谨,对不起,我要首先脱掉你的丝袜。”

“啊,还要脱掉丝袜?”陶谨不好意思的问道。

“我要看看你红肿的部位,隔着黑色丝袜看的话会很不清楚的。”

“我自己来吧。”陶谨提起裙子,将自己的手放到大腿根,而后将长长的丝袜一寸寸退了下去,一张紧绷浑圆,散发着迷人光晕的美腿,完整的暴露在了苏泰生面前。

苏泰生怦然心动,不由自主地盯上了那个部位。

忽然,他意识自己荒唐,想到陶谨这么信任自己,却偷偷欣赏她的美腿,实在离奇荒诞 ,不配人民解放军情报官的头衔。

他想回过头去,又觉得这样做未免小气,显得自己内心有鬼,勉强留住了头的方向。

“嗯,好了,不要不好意思。”陶谨那里不明白,将自己白玉无瑕、犹如莲藕的美腿美足微微抬起,大大方方伸到苏泰生眼前:“开始治疗吧!”

听到陶谨天籁之音,苏泰生回过神,看着对方晶莹剔透的小脚与微微红肿的足踝发了好一会呆,随后伸出手握住对方的美足。

   一阵惊人的嫩滑感传到了苏泰生的手心。

苏泰生努力控制住自己内心如同野草般不断疯长的‘欲’望,两只手用力一扭,在陶谨一声痛楚的惨叫声中,她的足踝终于复位了。

“陶谨,我再给你‘揉’一下,你明天便可以直接下地了。”

陶谨 感觉到自己的足踝虽然不像刚才那样疼痛难忍,却依然有些不太舒服,为了尽早脚能下地配合工作,她羞涩地点了点头。

苏泰生在揉捏对方足踝的同时,体内的那股气息突然涌到了手上,陶谨红肿的足踝顿时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快速复原。

苏泰生有些意外,想不到自己体内的劲气,竟然可以起到替别人疗内伤的作用,看到对方足踝的红肿处变得白里透红与往日无恙之后,他才彻底松了心,准备起身。

陶谨坐在沙发上,苏泰生则半跪在沙发下,姿态比较低,他抬头的时候,目光很自然的顺着陶谨的裙子一路看了进去,陶谨大腿的嫩白尽头被粉色的镂空丁字裤紧紧包围。

苏泰生的心突然间狂跳不止,自己怎么可以偷看陶谨那个地方?

   更叫苏泰生羞愧与无地自容的是,陶谨的目光此刻也正望向他。

人生,有许多无奈,好多人或事,明明喜欢,偏偏不能;明明热爱,恰恰不能;生活,有许多无能,好多事情,明明讨厌,常常不做不行;明明厌倦,往往不做不成。想做的不能,想说的不行;不愿做的,却又不能,不想说的,就是不行。我们就是这样无奈,无能。何时,能随心如愿,给心身最大的自由,那该多好啊!

两人大脑似乎都想到一起,同时羞红了脸,房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却暧昧起来。

关键时刻,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因为他们是中国共产党多年培养起来的干部,身处异国他乡,觉悟和理智告诉他们:绝对不能做出失格的事情。

苏泰生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陶谨扶到床上:“你睡吧,我在沙发上休息!”

陶谨虽然有些失落感,但更敬佩他的人品:好男子啊,可惜自己没有缘分。

她冷静后对苏泰生说:“明天还要工作,你到床上睡吧?”

苏泰生摇摇手,像哄孩子一样:“少说话,多睡觉。”

说完,回到沙发,各自进入梦乡……

早晨天麻麻亮时,房间门突然打开,黎明首先闯进来,张龙紧紧随后,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按下相机一闪一闪地照个不停。

相机的咔嚓咔嚓声惊动了坐在沙发上的苏泰生,看看手表,正5点,勃然大怒,指着黎明,大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出去!”

半卧在床上的陶谨,更是怒不可遏,把枕头丢向张龙:“流氓!滚出去!”

 

(十一)

 

元月十八日星期二,早饭是在维东酒店吃的。

这里美食确实种类繁多,而且价格也不贵。

餐厅为了吸引更多的游客光临,特意开设自助餐,供游客大快朵颐。

来陪同观察慰问组吃饭的是阮顺月和阮明亮。

刘麦问:“范杰主任呢?”

阮顺月风趣地说:“昨晚与他的老相好在一起,消耗多起不来了,早饭我们这边没有等人的习惯,谁到早谁先吃吧。”

刘麦问:“黎明支队长也不来吃饭?”

阮顺月随口而出:“他肯定在找你们的秘密呢。”

刘麦一震:“我们光明磊落,有什么秘密?”

阮顺月冷嘲热骂道:“当玩笑,他是想出昨天下午那口气,职业性神经过敏。”

刘麦心头骂道:出吧,再过几个小时就只有怨气了!

在吃自助餐的时候,阮明亮特意为大家推荐一道名菜品。

可是,苏泰生全程没有拿一个。

阮明亮介绍:“这道菜就是鸭子蛋,制作方法就是将孵化了半个月的鸭子蛋煮熟,然后将外壳敲破,撒上一些胡椒粉就可以食用了。”

说完,一口咬掉了碗里那只露出来的鸭子头。

陶谨见到孵化鸭子蛋高兴极了,一瘸一瘸地只顾向碗里捡。

“你喜欢吃?”苏泰生问。

“这个和国内的毛鸡蛋差不多,里面是只未完全孵化的小鸭子雏形,是E国人非常好吃的一道菜,营养极高。”陶谨边说边捡:“过去他们国家过来人,也经常给我们带几个,用水煮熟后吃起来好香耶。”

苏泰生说:“你吃吧,我是完全接受不了这种吃法的。”

陶谨笑了笑:“你只会吃面条!”

苏泰生翻了她一眼,独自捡了几个馒头,打了一碗粥,扶着陶谨一起坐在阮明亮已经占好的圆桌位置上。

刘麦见苏泰生已经与阮明亮坐在一起,给王义民示了一个眼神,王义民挤到阮顺月身边,边打菜边与阮顺月套近乎。等阮顺月打好菜后,王义民把他引导到刘麦早已占好的圆桌位置上,一左一右,把阮顺月加在中间不能左顾右盼。

苏泰生低头边吃饭边问阮明亮:“阮南花走了?”

阮明亮低头边吃饭边回答:“走了,没有听说有什么情况,现在应该回去了。”

苏泰生顷刻间有种摆脱负重般的轻松。

他巡视周围,见刘麦正与阮顺月说笑说得正起劲,便凑近阮明亮:“我们有个重托!”

阮明亮急问:“什么重托?”

苏泰生沉默一会,谨慎地说:“你设法把张森雄的遗孤送到中国,我们把你女儿安排好。”

看似交换,实则试探。

阮明亮明白,笑着说:“不用再测试我了,我虽然爱我的国家,但憎恨我们这个当局的一些做法。女儿向我通报了,你们已经把她安排到了县文工团,让她发挥自己的特长,我感谢你们的一片苦心!放心吧,我会千方百计让南花把张森雄女儿完好带给你们就是了!”

苏泰生看看这激将法管用,便继续说:“我们已经给杨慧发了《邀请函》,凭此函可以顺理成章地通过边境检查站,那里有专人接应。”

阮明亮点点头。

苏泰生又在桌下从陶谨手里接过一个小纸包,递给阮明亮, “这是你的那份《邀请函》,请收好。我们还是希望你来我们中国,发挥你技术特长。”诚恳地说:“我们随时欢迎你!”

阮明亮默默点点头,在桌子下面摸着苏泰生的手拿过文件,迅速装进自己口袋里:“对我们国家来说,我已经‘叛国’了!”

“你是正义的代表!我们肝胆相照!”苏泰生用眼斜视了一下阮顺月,发现他没有注意这边,继续说,“我方援助你方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最近可能要全部撤回去。这是你借故离开E国的最好时机,我会去接应。”

阮明亮激动地说:“请你们放心,我会认真考虑的!”

早晨6点半,黄连山省外事部门主任范杰懒洋洋地从女人被窝里爬起来,看看表,赶快穿上衣服,简单洗刷后,匆匆走出酒店。

在大门口,老街边境检查站站长阮顺月、黄连山省特工支队长黎明早站在门口,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送行中国观察慰问组车辆的到来。

早7点整,柑糖磷矿的车准时开到维东酒店门口。

一九七九年元月十六日,中国云南省以协调我援助E国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回国之事为主的观察慰问组在柑糖等地圆满结束了考察。

两个星期后,中国专家全部撤出了E国。

 

                         调整作战方案

 

(一)

 

自对E国最后通牒未见效果后,中方加紧了战役的准备。

一九七九年元月十五日,西线总指挥杨得志上将亲自陪同副总参谋长杨勇、副总长何正文和总后副部长张贤约到河口等地实地勘察边境形势,检查部队备战工作,调整部署,下定最后决心。

根据国际形势的变化,特别是柬埔寨形势巨变后,原定的丛林猛虎军、50军、54军等部队绕过老挝去搞大迂回穿插的方案被军委否决后,东西两线作战方案正待调整。

军委经过慎重考虑,决定临阵换将,将广州军区原丁盛司令员与南京军区许世友司令员对调职务,指挥东线部队作战;将昆明军区原王必成司令员与武汉军区司令员杨得志对调职务,指挥西线部队作战。

杨得志是我军著名战将,指挥过强渡大渡河、激战过平型关、大捷清风店等著名战役,一九五五年被授予上将军衔。多年前他还曾率领代表团赴E国考察过军事,对E军的作战特点和边境地理有一定了解,这对指挥反击战比较有利。

昆明军区根据军委和总参命令,迅速在云南方向组建了军区前进指挥部,统一指挥区内部队进行战役准备,前指设在开远,由张秀至副司令员负责。

经外军区部队加强后,昆明军区前进指挥部下辖陆军山地猛虎军、丛林蛟龙军及11军共9个步兵师,并配属第50军的149师、云南省军区独立师和5个边防团部队,还有炮兵、坦克、工兵、铁道、舟桥、汽车等多兵种部队参战,总兵力达到了23万余人。

杨得志司令员作风果断,接到命令后,于一九七九年元月七日迅速飞赴昆明军区上任。他和王必成进行了简短的工作交接,尔后便飞到开远军区前指,召开作战会议,通报了E方死不悔改的态度,传达上级意图,听取部队情况汇报,迅速部署前线部队的兵力展开,解决了武器装备、后勤组织和作战动员等一系列急需协调的问题。

总参杨勇副总长、何正文副总长和总后领导抵达云南前线视察时,杨得志亲自陪同几位总部领导一起到了预定的主攻部队陆军第山地猛虎军指挥所,同该军首长见面,并听取了该军作战方案和部队战前训练情况的汇报。

根据掌握的敌情与我情,一周后,杨得志从实际出发,果断调整作战方案,确定作战决心:将军区主力第山地猛虎军、第丛林猛虎军部署在河口当面,以红河为界,分别从东西两岸并肩攻击。

红河西岸由第山地猛虎军负责,加强50军的149师,从西起新官、坝洒,东至谷柳、保胜地域突破,迅速越过红河天险,夺占一线要点,尔后向纵深的谷珊、柑塘地区发展。

红河东岸由陆军第丛林猛虎军负责,从西起老街、拔坡,东到孟康、发隆地域突破,夺取老街、班菲、孟康、发隆等一线要点,再相机发展进攻。同时保障第山地猛虎军左翼安全,并协同第山地猛虎军歼灭敌军步兵345师和敢于增援之敌。

以陆军第11军配属云南省军区独立师担负助攻任务,部署在金平方向,首先歼灭边境一线之敌,尔后向纵深进攻,夺取封土、莱州,控制4号公路,特别控制E军贮藏在那里的重武器,牵制敌军步兵316A师东进增援老街,保障第山地猛虎军的右翼安全。

在第丛林猛虎军左翼的麻栗坡、马关方向,以云南省军区所属边防11团、12团发起小规模拔点作战,歼灭沿边境设置的敌边防屯武装,打击并牵制E国河宣省之敌。

同时云南全省组织21万民兵,执行配合大军作战,防御边境安全和支前运输等任务。

为防止敌军空军发动袭击,昆明军区空军司令部指挥歼击航空兵第44师、第27师独立大队担负云南边境的巡逻防空任务;空军高炮第15师、地空导弹部队担负各重要机场对空保卫任务。

就这样,西线我军整装齐备,只待总部一声命令——

 

(二)

 

昆明军区正式命令下达后,陆军山地猛虎军立即召开了首长军事会议。

军区前指作战命令明确了红河方向山地猛虎、丛林蛟龙两军以红河为界向前推进,避免了原定山地猛虎军沿红河两岸进攻,部队不便协同,容易被敌分割的危险。

会议在403高地军前指所在地槟榔寨学校一间较大的教室里进行。

参会人员有本军领导,各师师长。

会议由军长阎守庆同志主持。

侦察处长王新亭带着刚从E国柑糖返回来的苏泰生列席了会议。

阎守庆军长皮肤黑黑的,个子不高,很结实。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有名的战斗英雄,更是亚热带山岳丛林地作战专家,曾经多次深入越南、老挝、柬埔寨,当过这些国家的军事顾问。他见苏泰生身着边境检查站服装,感到奇怪,面向刘桐树:“他是谁,怎么穿的是边境检查站人员服装?”

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招手拉近苏泰生向军长介绍:“这就是侦察处参谋苏泰生,从113团调来的老侦察兵。他参加了老街会晤、还参加了云南省观察我援E工人技术人员的慰问组,昨天刚从柑糖回来。”

“啊!苏参谋,我听你们参谋长多次说过,好样的!”示意让苏泰生坐下。

军政委乔学亭起身握住苏泰生,感慨地说:“你是我军第一个两次跨过红河到E国侦察的英勇战士,应该记功!”

此刻,众目睽睽的苏泰生倒显得满身不自在。

会议开始前,军长阎守庆命令王新亭首先介绍当面敌情。

王新亭早就估计到首长会给他安排这个“节目”。

接到会议通知后,他首先把刚从柑糖回来的苏泰生匆匆从边境检查站接到寝室,单独研究了一个下午。晚上,他立即把侦察处的全部参谋集中到四连山,连夜行动,收集近段时间掌握的情报,分析所知敌情,确定当面之敌部署轮廓。

现在他底气十足,稳稳地站在毕仕彪、李新灿两位参谋昨天晚上加班绘制的那份墙上挂着的《敌情分析图》下面,拿起一个不太文明的教杆,先“咔咔”半咳嗽两声,开始享受第一次在这么多首长面前讲话的荣耀。

王新亭介绍说:“根据我军侦察,红河西岸,也就是我当面之敌为E军第二军区,指挥部在安沛。下辖有陆军345师、316A师、步兵192团及黄连山省独立营和公安屯及民军,还有生产师两个,分别是344、334师。因他们有对柬埔寨侵略战争的原因,抽调部队较多,所以,直接与我军对抗的兵力大约4万人不足5万。”

王新亭在《敌情分析图》上大大地画了一个圈,目扫了一下诸位首长,发现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这份“演讲”,心里微微有种满足感。

他继续介绍:“当面之敌兵力在红河与黄连山之间成梯子型配置。”

王新亭把教杆首先指向柑糖,“敌人在这一地区的防御重心是柑糖。因为柑糖是他们的重要经济重镇。驻防柑糖的是他们的步兵345师,下辖步兵121团、118团、124团和炮兵190团。”他用轻蔑的语调说:“该师是一九七七年四月才在柑塘地区组建的生产师,以黄连山省军事指挥部所辖121团为基础扩编而成,仅是一个架子师,担负筑路、屯垦等任务。一九七八年九月,由于他们中央制定了南攻北防的战略方针,为防御中国,345师被改编为步兵师,调入和新建了步兵118团、124团及炮兵190团,成为E北第二军区指挥的作战值班师,担负对老街方向浅近纵深的防御任务。”

几十人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王新亭兴奋极了,大大地喝了一口自己茶缸里的水后继续介绍道:“345师成品字配置,下辖的121团和124团、190炮团在红河西岸防御,下辖的118团在红河东岸布防,师指挥部在真那南。当前我们弄得比较清楚的是他们的步兵121团和炮团防御。121团其分布是:有一个营在谷柳、保胜布防;有一个营在登中、谷萨一带设防;还有一个营在典那、柑糖驻防,团部在199高地下面洋堂。下辖的124团在柑糖南的嘎北令一带驻防,随时机动作战。190炮团分布有两个阵地:第一阵地在谷萨,维金一带,约两个炮兵营;第二阵地在代乃南谷萨,登朱一带。”

下面坐着的处长和参谋们飞快地记录着,总怕落下一个字。

刘桐树副军长插话:“看来你们在侦察345师防御问题上下了功夫。”

其实,345师布防情况的透彻,功劳多在张森雄和阮明亮两位渗透人员千辛万苦带回来的情况。

王新亭见没有人提问,首长又有肯定,沾沾自喜,用手梳了梳秃顶的头发后继续介绍:“摆在345师防御前沿阵地的是黄连山省地方部队,多为独立营或者公安屯,民军。有点战斗力的是他们的步兵192团。”他老习惯的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现在192团1营在岳山地区修筑工事,2营在果抄、龙金地区修筑工事,3营在谷珊、登朱地区修筑工事,防御阵地属于环形阵地,防御体系互为犄角态势,团指挥所在布亭。”

刘桐树凑近地形图:“奇怪,192团的指挥所离该团3个营的防御工事怎么那么远?”他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王新亭:“我记得你曾汇报,敌人在布亭有个简易飞机场?”

王新亭说:“根据多方面情报确定,布亭有一个简易飞机场!”

刘桐树有所思:“看来这个192团是一个双重任务,既红河防御,又机场保卫!。”

岂不知,这是陶谨父亲提供的线索,张森雄、李文彬两小组通过论证,特别苏泰生柑糖之行时亲眼所见后的实际情况。

王新亭继续说:“我军突破红河首先可能遇到的是那些地方武装。比如垻洒是省独立营,保胜、周登有老街市队6营和文盘2连,柑糖以南有公安16团3营等。”

介绍到这里,侦察处辛苦这段时间所弄到的情报基本上倒光倒净了,得到的结果是参会首长和机关有关人员的一阵长长的掌声。

掌声中,王新亭沾沾自喜,不停地梳理着他那“地方支援中央”的头发。

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却不以为然。他忽然质问王新亭:“你把10号公路情况和316A师情况还没有给各位首长介绍嘛。”

王新亭本身就不太清楚这方面的情况,只能如实说:“这方面情况还是请刚从E国柑糖回来的苏泰生参谋介绍吧!”

突然出来这个“节目”,这是苏泰生参谋没有料及的。这种高级别的首长会议,哪里有当参谋们发言的机会。听到王处长如此推荐,苏泰生一时尴尬,楞在靠后的座位上迟迟没有反应。

这可急坏了一边坐着的陈哲副参谋长,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发呆的苏泰生:“苏参谋,迟疑什么?难得的表现机会呀,大胆讲!”

苏泰生这才明白,要自己介绍316A师情况,不难,这正是自己多日关注的强项,不过有些紧张。他站起来,先给众首长敬礼,语速迟缓地说:“在10号公路能机动支援的只有敌 316A师,现驻防莱州,离我们的战场比较近。”几句话后他感觉轻松了许多,“我们不要轻视敌316A师,它是E军组建的第5个主力步兵师,别称“白颊鸟师”,下辖步兵98团、148团、176团和187炮团,总人数8500余人。”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么多高级别军官面前介绍情况,开始有些结结巴巴,几句话后就口若悬河,引经据典:“中国军事顾问团曾派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原188师参谋长徐成功担任过该师顾问,指导其训练和作战,参加了抗美战争。从我们掌握的资料看,该师在E国统一战争中,作为主力部队,从西线攻入了西贡,从而奠定了自己绝对主力的地位。到了一九七八年,该师被部署到了北部,主要拱卫河内的安全。”

他见首长们没有嫌弃他的啰嗦,又详细了一点:“316A师的官兵大部都是伤愈归队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由于这个原因,E国军队的连排军官训练工作大部由316A师训练或者调配。换句话说,316A师是E国军队的学习模范,当时,这个部队号称英雄师,叫嚣随时用316A师直接吃掉对手的一个主力师。”

有师长不服气了:“这位参谋咋个老是涨316A师的威风?”

苏泰生赶紧解释:“不是涨威风,而是详细介绍情况!”

内江师师长王汉亭听不下去了:“让我们去碰碰这个‘英雄师’吧!”

在座的首长们眼睛顷刻露出寒光,窃窃私语,有的还喊出声:“灭了他!”

这也可能是军政委乔学亭所要的政治功能和士气效果,向苏泰生扬了扬手,示意道:“小伙子,不要顾虑,把你所知道的都介绍给大家吧。”

苏泰生向乔政委欠了欠身,继续介绍:“如果仅仅是官兵们的作战经验丰富,当然无法成为主力师。在E国军队中,316A师也是装备最好的军队之一。苏联援助了大量的武器,他们自己又缴获了很多美式武器。现在我们已经知道,316A师已经装备了苏联军队最先进的AK74自动步枪和较先进的火炮,使用着美式的钢盔和吉普车,明显超越了其它步兵部队。”

讲到这里,苏泰生脸上显出为难之色:“但是,当前我们对该师布防情况不清,只知道现驻防莱州,便于机动。不过,这个师可能与10号公路有关!”

众首长们感到新鲜,都把头抬得高高地,静听为什么与10号公路有关。

苏泰生说:“10号公路有E国在北部的战略储备仓库,一旦有情况,316A师可能从莱州顺10号公路前出保护或者支援。”

刘桐树接过话题:“316A师不光是为战略仓库要出击10号公路,在我们越过红河,围歼柑糖345师之敌时,他必然要来增援,与我们对抗,这是我们的劲敌啊!”

刘桐树看了军长阎守庆一眼,阎军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喝了一口水,沉思片刻,尔后说道:“侦察处提供这些情况对作战的团、营、连来说还远远不够,各师要组织侦察力量,进一步的侦察敌情,把敌人每个阵地,每个碉堡、暗堡、炮阵地弄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绝不能打无把握、无准备之仗。”他突然提高嗓音,特别强调,“师团两级必须把侦察的主要精力放在进攻和穿插道路上。丛林地带作战,道路就是生命,就是胜利!”

会议第二阶段由军长阎守庆组织讨论战役决心……

 

(三)

 

杨得志司令员到河口的消息,很快被E方情报机关所掌握,甚至周边国家报纸还图文并茂的刊登了这一消息。

这立即引起云南省公安厅和昆明军区情报部门的重视,作为国家安全重大案件,上级要求军队保卫部门配合地方公安机关和国家安全部门限期侦破。

一时间,军队保卫部门频繁上门,开始对与外界有联系的所有军人进行甄别。

王新亭处长曾列席过元月十五日杨得志到河口县四连山上勘察地形时的现场军事会议,军侦察部门人员首当其冲被划在这桩案件的调查范围内。他们现在即是案件侦查的参与者,又是重点对象的被审查者。

因为当前军队侦察部门人员与地方接触最多、最繁杂。

正当保卫处日夜甄别的时候,从河口县公安局传来一份绝密情况:问题可能出在山地猛虎军司令部侦察处人员身上。

这下问题更严重了。

原来,E国老邮差阮元通过报纸暗示方式传送过来的河口县友谊路18号这家商贸公司有问题情报后,公安机关在省厅老王同志的指到下,就没有放松侦查行动,逐步发现了问题。

这下热闹了,侦察处上至处长,下至参谋,都被纳入了保卫部门调查的范围。

一天上午,军政治部保卫处将苏泰生“请”到他们办公室,说是让他向保卫干部详细介绍一下E国特工活动的特点,实则是政治甄别。

苏泰生哪里知道他们“邀请”的实质。在保卫处领导和干事们都参加的会议室里,他还是滔滔不绝地介绍了对面特工们的活动情况和一些规律。

他说:“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代战争更是如此。我军秘密开始战役准备,对方的间谍,包括他们的特工队必然疯狂行动。”

他见保卫处陈处长似听非听,似懂非懂,认为自己讲解的还不够明白,便更加认真,更加详细。他说:“这个国家的党和国家首任领导人,是从抗美战争时期获取的好处中,得出了注重武装特工作战的经验。特工部队就是在这样背景下迅速发展起来的。别小视这支部队,他当时可是他们一支敌后工作的重要力量,其主要任务是:攻击敌首脑机关、军事基地、仓库、机场、港口、交通枢纽,绑架、暗杀敌方重要人物,歼灭敌人有生力量。还负责进行敌后侦察,发动群众开展政治及武装暴动,指导地方武装建设和作战。”

介绍到最后,苏泰生说:“现在,他们的特工部队发展比较广泛,除了一些专门从事情报收集的特工外,边境地区的E方跨国公司、商人、小贩、游民等,也积极参与了对他们有用情报的收集。元月十五日杨得志来到云南河口视察的准确情况,应该是这些特工或者间谍所为。”他发现保卫处同志对这几句话很感兴趣,来了情绪,“E军特工因在长期战争中的多次历练,实战经验丰富,尤其对反侦察很有套路。特别是善于伪装、善于独立作战、野外生存能力强,非常擅长热带丛林作战,战术狡诈多变,具有很强的南国特色。但由于国家战略的错误,国力有限,相对来说,装备还不够精良,战术也并不精巧全面,有一定的局限性。”

陈处长听完苏泰生介绍后,以外出题要求他说说自己今年元月的活动行程。

苏泰生诧异,急了:“我所做的侦察工作,只有军首长知道。元月,我还去过他国老街边境检查站和柑糖磷矿,主要与E方相关人员会晤等!”

保卫处的同志们瞠目结舌,个个惊讶。

陈处长当场宣布:“解除对苏泰生的调查,特邀他参加案件的侦查工作。”

下午,苏泰生像往常一样,来到河口县招待所约定的房间里,与赵太生约会。

县公安局政委赵太生早早在房间里等候。他见苏泰生,不冷不热,静静地疑视半天,才慢慢把手伸出来与他握手。

这可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眼神啦。

眼睛是灵魂的窗户,很多情绪都可以通过眼神体现出来。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苏泰生不客气地要问个究竟。

“很正常啊?”赵太生不紧不慢地解释。

“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过去注视我们的时候就好象你在欣赏你最珍惜的宝贝。这次你看我,好像躲在最黑暗的角落注意着我的成败一样?”苏泰生反问。

“还是你厉害,理解我那么深!”赵太生拉苏泰生坐在他靠近的凳子上:“的确你们那里出了问题。我们开始怀疑你,但从我了解你的情况来看,你不是那种人,你们军政治部保卫处陈处长也说你不可能当双面间谍。”

   苏泰生才知道问题严重,连忙问:“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赵太生轻声问:“你们处里有个叫金海长的参谋吗?”

苏泰生一怔:“有啊,怎么啦?”

赵太生说:“问题可能出在他身上。”

苏泰生不解:“听我们王处长说,杨得志召集的现场军事会议,只有他列席,参谋们都没有参加呀。金海长没有参加,哪里来的照片呢?”

赵太生说:“照片是合成的。”

 

(四)

 

金海长参谋一九七九年元旦前就陷入了E军间谍的美人计之中。

侦察处长王新亭分给金海长第一阶段的工作是作战地志调查。

要收集资料,首当其冲就是学校图书馆和水文单位。

他是以地区教育局干部身份调研图书教育工作之名进驻友谊中学的。

可是,从进驻那一天起,他就陷入了E国特工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寻其原因,就是敌情观念淡泊,行为好冒皮皮。

周末,他收拾好行李,准备查完最后一份资料后就撤退。不巧,下午放学后,他在友谊中学图书馆楼下的室外卫生间门口,见一名女生泣不成声,除她之外,四周死寂一片。

奇怪,这么大的学校,竟周末放学后寂寞无人。

  人人都说高中是最美好的,没有中学时代的懵懂无知,也没有大学时代的利益纠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简单,并且充满真诚。

  但金海长并不这么认为。他现在眼前的学校是他施展才华,获取资料,赢得首长好感的地方。

  他化名以地区教育局干部身份入的校园。踏进学校,既是地区教育局干部,又帅气,老师与同学巴结的人肯定不少。

“罢了,帅就帅吧,这是我的命。”金海长目光幽幽,心里高兴,不禁产生奇思妙想:“丑的人之所以生活平静,是因为如我这般帅气的人在为他负重前行!”

  这么一想,金海长就觉得自己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一种快感,在他心头开始蔓延,有时甚至忍不住泪目满满:感谢父母为他制作这幅好皮囊。

在图书馆,同学一多,他就得意忘形,在这些略显稚气的孩子们面前炫耀自己:“我曾经是昆明军区的情报官,现在转业地区教育局,是来检查工作的,省地关系还在,你们有事可以直接找我,没有办不了的事儿!”

那些还没有跨入社会的校园孩子,对“情报官”的迷信,不亚于对老师的崇拜。因为,他们看的有关反特故事电影和战争时期我地下工作者的小说太多,染得太深,迷信太重。

在关键时刻,关键地点,金海长开始还记着保密要求,注意掩盖自己身份。

在这个时间点上,金海长的目光是坚定的,工作认真而亡命,行为举止仍然保持着军人作风。

这个时候,女生哭泣的地方,除了他以外,这么大个学校,怎么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的楼下?这么寂静,自己不去管,让老师和同学们知道,岂不是对自己降分嘛。他左顾右盼,忽然对这名女孩产生一种怪怪的同情感。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图书馆,帮助洗涮干净,擦干衣服,让女生坐在自己旁边看书,静等家人接她,自己又忙着去查阅资料。

  查阅完,金海长意兴阑珊,长长叹了口气。一个星期了,学校、水文局似乎都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只感谢学校提供了这么好的条件。

  他最后看了眼那位女生,道个别,嘴角上扬,大步离开。

  他知道,自己的未来不在这里。

  这里只是工作,紧张的战役,等待他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

  因为是最后一天,金海长匆匆背上背包,跨上自己骑来的军用摩托车,用力一踩,蓝色气焰喷涂,狂暴的马达声瞬间轰鸣起来。

  可是,金海长一手油门扭下,跑出友谊中学没有多远,却在瞬间换成了刹车。

  “嘎吱”……

  刺耳的急刹传来,随后便是“砰”的一声巨响。

  迎面一辆淡蓝色上海牌轿车与金海长骑的摩托车不歪不斜正面碰撞,实打实“亲了个嘴”。

  金海长整个脑袋埋在摩托车的前轮上,虽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他的内心,却愤怒至极。

  可是,金海长原本凶狠的表情,甚至准备掏枪的时候,当看到轿车门打开、一条包裹在丝袜中、阳光下泛着白皙光泽的小腿时,他彻底改变了。

  随着这小腿的主人彻底走出,金海长的表情变得有些痴呆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女人,一个绝美而妖娆的混血美女。

  她有着如瀑布般飘逸柔顺的黑色长发,柳叶眉微微蹙着,如同星辰一般的眸子里有怒容闪烁。这个女人精致的鼻梁下,涂着淡红色唇膏的动人樱唇,被雪白的贝齿轻轻咬住,虽然有显出愤怒那一瞬间,却不失优雅与高贵。

  如果说倾国倾城的容颜能吸引金海长的注意,那么这个女人完美的身材和容貌,便是让金海长陷入痴呆的罪魁祸首。

  女人身高估计在一米七左右,紧身的红色长裙彻底凸显她傲人的身材,尺寸惊人,纤腰盈盈一握,眉目楚楚含情,陡然向下扩展开来的弧度,透着惊心动魄。一双修长而浑圆的大白腿,包裹在丝袜之中,线条几近完美。小巧的玉足上,十颗白皙的脚趾头打着红色甲油,再搭配上水晶高跟凉鞋,让金海长忍不住激动得狼嚎出声:“美女,真正的美女!”

金海长承认,自己语文没学好,实在是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形容词来形容眼前这个年龄看起来约在二十左右岁数的女人。

  他痴痴地看着这个完美小姐,脑袋里却回想起以前追过的那些女人,有明星,有白领丽人,也有清纯学妹,可比这个女人,凤凰与鸡的区别。

  金海长曾为追求一位半明星的女人从山东追到四川,又从四川追到山东,她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含在嘴里怕化,捏在手里怕飞。之前他以为那位女人值得他这么做,可是现在跟这个美女一比,金海长很心痛:那些女人跟她完全没有可比性!

  “你怎么开车的!转弯出来都不会按喇叭吗?”那女人死死地怒向金海长,淡淡开口,语气高贵,透着责备。

  金海长抹了把脸,当手放下时,他脸上已经扬起了腼腆而阳光的笑容。

  二十四五岁还是童子身的金海长,脸上稚嫩之气还未彻底蜕去,这腼腆笑容,在阳光下被放大,如同懵懂而青涩的邻家男孩。

“同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撞了你的爱车。”金海长语气里带着懊恼和自责,脸上还有一些忐忑,深邃眸子里浮现惊慌,彻头彻尾像是一个不曾见过大世面的单纯男人。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女人心底立马浮现柔软,她看得出,金海长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而且语气如此的诚恳,自己要是咄咄逼人,似乎显得太过分。

  金海长眼底深处得意一闪而逝,他知道,这女人已经原谅自己了。

  “小姐同志,不如这样,撞坏你的车了,我让人送去修,你先坐我的车,要去哪里,我送你呀。”金海长开口道。

  女人闻言下意识点点头,心里暗想:此君所言甚是。可侧头去看自己的座驾时,才愕然发现,他的轿车头只是撞得有点凹进去罢了。

  女人摇头,随后浅笑:“不用了,我回去让公司修一下就行了。你开的摩托车是绿颜色的,当兵的吧,回去不会受批评吧?”

金海长顿生惊觉。但顺着车窗看去,上午在楼下扶上图书馆的那个女生,端端正正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向他招手。

金海长一怔:“她怎么在这里?”

那个女孩早已经看清了金海长,喜出望外,“是你呀!”高兴地喊:“姐姐,他是扶我进图书馆的那位‘情报官’叔叔!”

  金海长听了却不以为然,对眼前这名女生深信不疑。连忙转身向那位美女摇手,“不会受批评的!”并咧嘴笑道:“我回去让我们汽修所老乡帮忙修一下就行了。”

  女人闻言,脸色古怪,沉默许久后忽然忍不住嗤笑一声:“解放军同志,不知你是哪个部队的,干什么工作?”

  金海长也沉默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缓缓开口:“我是军区情报处的,当了一个烂参谋。”深邃眸子里,竟然有一抹让人读不懂的忧伤。

  女人清晰捕捉到了这一抹表情,心底不禁好奇,这样一个威武军人,怎么会有忧伤?

  金海长眼睛悄悄瞟了一眼身旁的女人,嘴角微不可查的一翘,然后道:“已经中午了,小姐同志,我们不妨先一起吃饭,怎么样?当然,如果你没有急事的话。”

  女人莞尔,并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然后轻松的点了点头:“好啊,那就一起吃顿认识饭吧。”

  “地点你定。”金海长忍不住有些兴奋,这个女人是他从来没遇到过的极品,刚才一切的举动,都是为了让女人对他产生好奇,这样才能一步步的去接触,最后,手到擒来!

  “我习惯在县城一家西餐厅用餐,味道还不错,我带你去试试吧。”女人似乎并不知道金海长在策划接近她,微微伸了个懒腰,用一种慵懒而性感的声音说道。

  金海长的目光在这瞬间,快速集中在女人傲然的尺寸上,女人说的话,他几乎都没怎么听清,悄悄吞了口唾沫,下意识点头道:“好吧,你带路。”

  女人开车在前,金海长骑着摩托车在后。

狂暴的马达声嘶吼片刻,瞬间冲出,以超过80码的速度向她说的那个西餐厅疾驰。

  金海长骑着摩托车在后面拼命的追赶。原本应该是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让那个女人在十分钟左右行驶完,使金海长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女人深吸了一口气,从车内出来,指着楼上:“先生,已经到了。”

金海长定眼一瞧:友谊路18号。他微微皱了皱眉毛,像想起什么,但又想不起来。

可是,那女人笔直地站在楼下,好似一幅象牙雕,一时把金海长看楞在了路边,口里情不自禁涌出李白两句诗:“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马上堵住了大脑的思考塞,不由自主的跟在那女人身后。

那女人轻车熟路地带着金海长上了电梯,来到了位于三楼的迷离餐厅。

  金海长一推门,悠扬婉转的轻音乐便回荡在耳畔,这个名叫迷离的西餐厅,装修虽然是西式风格,却处处透着典雅和极高的格调,让金海长眼前一亮。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金海长与女人来到了靠窗的位置。

  金海长很满意这个地方。

  女人果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的点了自己所需的午餐。

  金海长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不是为了吃,也不大懂西餐,所以直接点了跟女人一样的东西,在等餐的时候,跟女人闲聊了起来。

  在交谈过程中,金海长越发的惊讶,这个女人体现出良好的修养与素质,谈吐很是不凡,似乎任何话题她都可以深入下去,而且还非常专业,能够反客为主,带动着金海长进行话题。

  女人点了一瓶红酒,六O年的拉菲,价格不菲,对金海长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他拦住服务员:“我们换个品牌,身上带的钱不多。”

那女人拨开金海长的手:“这顿饭我先请!”如同绅士风范,为他倒酒,然后碰杯。

 看到金海长喝下红酒,女人嘴角浮现笑容,跟金海长一起吃牛排,曲意承奉,划拳行令。

  金海长聊得很开心,却不知不觉有些醉了,满脸涨红,眼前的世界仿佛变得迷离起来,随之闭上了眼睛。

  女人见状起身,轻轻推了推金海长,见他没有反应,于是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服务生服饰的男人慢慢走进来,将金海长抱起,来到了一个包厢中,将金海长放在松软的沙发上。

  “计划顺利吧?”代号叫做猎狗的E国男特工问道。

     “一切顺利。”女人回答。

“有点太顺了!”

“运气好,遇到情种了!”

     猎狗用手做了个睡觉的动作:“好,那就干活吧……”

 

(五)

 

金海长醒来时,发现那个女人赤身裸体在他的身旁。

“你就像一头野兽,太棒了!”女人的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可是,金海长只感到满足,没有意识到将面临的政治危机,竟然说出一句名言:“与世界最漂亮的女人风流,做鬼也不后悔!”

“我只是喜欢你的小肚子,软软的,很有安全感。”

女人的话让金海长飘飘然,情不自禁问道:“我们都这样了,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和服务单位,能告诉我吗?”

那女人非常爽快:“当然了。我叫侯芬,在友谊贸易公司上班,当会记。”

金海长好像明白了什么。可是,他没有深刻去想为什么,更没有立即停止这些荒唐行为,反而想入非非:何不利用这个跨国公司弄点情报,好在处里乃至司令部一鸣惊人!

于是他问:“你们公司与E国人做买卖,你经常去E国吗?”

“是的,经常去E国,但不光与对面做生意,还要和其他周边国家做。反正有钱赚就做,不管国内国外,不分国家私家。”侯芬直言不讳。

金海长一听,异想天开:“现在还去那边做买卖吗?”

他意图欲通过这个公司搞一个情报网,尽早搞到敌军的边防部署。

他相信侯芬会帮助他的,因为他爱她爱得很深。

如果这个情报网成功,一鸣惊人,他就可以在司令部,甚至在全军出名。那时,军首长认可,战后干部政策再实行“老中青三结合”的话,可一步登天。

从此以后,金海长与侯芬关系一天比一天密切,经常在外面吃吃喝喝,还利用假日手拉手游山玩水,竟然达到公开谈情说爱的地步。

这种事传播最快,军司令部参谋们都知道他在边境找了个美女对象。

侦察处领导对此事开始并不相信,当在街上见到他们挽着手走街串巷时,才相信并引起了重视。

詹正楷副处长先曾劝过金海长:“大仗在既,最好不谈或者少谈个人问题。”

王新亭处长见拦不住,曾直接问金海长:“边境复杂,你咋个认识的?那个对象是哪里人,干什么工作的,你了解吗?”

金海长满着自己领导:“了解过,是河口商业局的,具体工作在商贸公司。”

他心里想:等我弄出名堂来,处长位置就是我的了,哈哈。

那个时候的物资紧缺,特别进口的家电类,商贸公司特别吃的香。

王新亭见劝阻没有效果,就从安家远近角度直接问:“把仗打完了,部队回重庆,你在边境上谈的那个对象怎么处理?不现实吧!”

金海长根本舍不得,他说侯芬就是他的未来,不用他养活,自己有公司。

他以各种理由搪塞住两位领导,关键谅解词就是:自由恋爱,合理合法。

实质的问题,情报人员不讲政治,必然在事中迷。

侦察处两位领导见谈话没有什么效果,只能在使用上注意,回避他不该知道的一些情况。

侯芬的手段,已经把金海长彻底迷得神魂颠倒,乐不思蜀了。

元月十五日晚上,侯芬在床上问金海长:“今天河口县城来了好多轿车,更多的是军用小车,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个问题真问对人了。

中午他回四连山营地,见各个要口都加了岗哨,有点好奇,就问了正在值守岗位的他的老乡——军警卫连副连长李伟,得知是昆明军区杨得志司令员到河口视察,各军首长都来了,连侦察处王新亭处长也去参加了会议。

金海长早有在侯芬面前显示自己能耐的思想,这时候机会来了,他未加思考脱口而出:“杨得志司令员来四连山视察部队。”

在金海长看来平常的一句话,可惊动了对面的国家领导人,他们认为,军内重量级人物来边境勘察地形,中国军队不久可能有行动。

他们也敢唱《空城计》,竟然用合成图片的办法,把四连山的地形景色照片与过去新闻界发布的杨得志的照片,经技术处理,合成为“杨得志视察河口部队”的照片,图文并茂加评论,刊登在他们各个报纸上,开动宣传工具大势宣传。还通过外交途径,威逼利诱,命东南亚周边国家报纸连载了这一“新闻”。

他们唱此《空城计》的目的,一方面就是招摇国际舆论谴责中国,制止中国军队“进犯”;另一方面在国内大造反华舆论,挑起中E两国人民之间的矛盾。

他国这些举动,立即引起国家安全部门的重视。

经云南省安全厅与河口县公安局集中侦查,线索逐步缩小到总部设在河口县的友谊贸易公司。同时,军保卫部门也将怀疑对象缩小在金海长身上。

二月二日,河口县公安局在政委赵太生带领下,一举摧毁了E国特工在河口县的据点,抓获了E国派到边境的特工和在河口发展过的6名间谍。

同时,军保卫处将金海长秘密拘留。

下部队介绍敌情

 

(一)

 

作战方案调整后,昆明军区赋予陆军山地猛虎军的作战任务是:从河口至坝洒地段强渡红河,在第丛林猛虎军的协同下,首先歼灭敌345师和谷柳、保胜、谷珊地区之敌。尔后,转用兵力,协同友邻歼灭敌316A师。军区并以50军的149师、11军32师之第95团、高炮65师、炮18团、炮5团、炮49团、炮213团、昆明军区坦克团、舟桥86团、云南边防13团等部队,以及翻译、民工共31200余人配属我军。使该军作战总兵力达到了71988人。有坦克56辆、装甲运输车10辆、八二毫米以上各种火炮1011门、三七毫米以上各种高炮204门、各种车辆3952台、军马1427匹、民马650匹。

   为达成上述第一步作战企图,军首长决心采取迂回包围,穿插分割之手段,以南充师114团和内江师116团担任迂回穿插任务,分别进至奔西暖和朗格姆地区抢占要点,断敌退路,阻敌增援,在实行战役包围的同时,集中军主力向谷珊、朗仁、朗票方向实施主要突击,分割围歼敌192团及345师,并以一部分兵力分别攻歼谷柳、坝洒地区之敌,之后,再转入歼敌316A师。

要达成第一步作战企图,渡过红河,突破敌防御前沿阵地是首要条件。

全军部队按照军长阎守庆命令,于元月二十六日24时调整部署完毕,进入战役出发地带。

现在,师、团两级最紧迫的准备,是要进一步弄清楚敌前沿阵地兵力状况、当面之敌的具体部署和工事结构以及我军进攻与穿插时的道路问题。

大概率性的敌情对团一级来说,意味着多牺牲战士,甚至多失利。

这一切的希望,全寄托在本级侦察分队身上。

同时,各师团司令部都向军司令部提出请求,派军侦察处人到部队具体介绍当面敌情,督促和指导本级武装渗透侦察行动。

侦察处当然支持部队这一申请,根据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的指示,很快将处里成员分别派到各部队巡回介绍敌人防御情况,分析敌人作战特点,督促师团侦察分队武装侦察行动。

毕仕彪参谋被派到江津师,苏泰生参谋被派到南充师,黄云龙参谋被派到内江师,两位处领导分别到50军的149师和11军的95团及边防13团。

 

(二)

 

在部队进入出发地带的前一天,苏泰生参谋随军工作组到了南充师。

该师担任军右翼突击集团,预备从黄连山省坝洒县当面强渡红河,以师主力迅速攻歼坝洒地区防御之敌,尔后转为军预备队待命。

在各团首长参加的师军事会议上,曾获“孤胆英雄”称号的战斗英雄郭春生师长把苏泰生拉到他的旁边宣布:“下面由军侦察处苏参谋介绍当面垻洒敌情。”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会议,没有礼节性讲话,没有什么客套路数,更没有多余废话,为了争取时间,一切直截了当。

苏泰生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形图下,拿起用竹子临时做的教杆,放开声音:“坝洒县位于红河西岸E国境内的谷地中,其县城与我河口县坝洒农场隔红河相望,附近有铁厂河、曼元、吉旦、船头、旧街等村庄和居民点。坝洒县周围属亚热带低山丘陵地区,沿河有公路东通省会老街,西至枢纽蒙菲,交通比较方便。

防守坝洒地区的是敌军黄连山省军事指挥部下辖的独立2营、192团2营和2个炮兵连、1个公安屯、1个武装部,加民军约有一个团兵力。E军在沿河纵深3公里地域内根据地形扼守要点,分散屯兵,形成支撑点式环形防御,重点控制主要交通线。在沿河一线还分散设置了铁丝网、竹签阵、反步兵地雷区等障碍。

这是我们军侦察处当前掌握的情况,更具体的要求师团两级侦察分队在武装渗透中详细侦察,明确敌人防御阵地工事位置。

主要的是,垻洒县至老街有一条中国曾援助修建的公路,如老街的345师机动部队要支援防守垻洒的防御部队,大约两个小时就可以赶来。更主要的是,他们的精锐346A师在莱州部署,来这里支援的时间更短,交通更方便。”

郭春生师长听到这里,思考片刻,对身边的李参谋长说:“必须速战速决,绝不给敌人留有增援的空间!”

苏泰生解释说:“在我看来,这是大兵团作战,军首长已经充分考虑到敌人增援的可能。江津师,内江师将会从洞口等方向进攻拦腰截断他们的增援;11军一个师配属我们从封土方向阻击敌人,消灭来犯之敌。从这方面看,坝洒就是孤敌。”

师政委高维岳说:“尽管如此,我们也不能麻痹大意,还是师长那个决心,速战速决!”

根据坝洒地区的地形、敌情,南充师师长郭春生、政委高维岳在会议上确定了作战决心:利用夜暗偷渡红河,如偷渡不成,即转为强渡。重点突破地域为180高地南侧、甘蔗园、曼峨地区,以多路兵力从两翼突破,纵深穿插,断敌退路,先围后歼,实施连续卷击,一举消灭坝洒地区守敌。

在具体部署上,以113团打主攻,112团1营配属7连打助攻,从两翼突破,迅速渡过红河,从西北和东南两侧同时卷击坝洒之敌,打歼灭战;114团从师左翼渡河,执行向奔西爱、威龙松地区穿插阻敌的任务;112团主力担任军预备队待命行动;师炮兵群由122榴弹炮营(2个)、85加农炮营、130火箭炮营组成,分别占领发射阵地,以炮火支援步兵战斗。

中午饭时,侦察科杨臻科长特别拉着苏泰生回到113团。因为这个团将在垻洒战斗中担任主要方向攻击任务。团的赵续太副政委干脆把午饭安排在3连,与老连队指战员共进午餐。

在橡胶林里,苏泰生和曾朝夕相处的连队干部战士们边吃边谈,心情爽极了。

    新上任的事务长朱秋荣让炊事班将从阆中营房带来的腊肉切了两大块,全连干部战士围坐在一起,算是跟“军里来的苏参谋”打个牙祭。

   “这些都是你在任的时候养的猪。”指导员杨守清殷勤地解释:“可以肯定,在南疆打仗,有些战士肯定是回不去营房的,所以各连队都把养的大点的猪杀了,全部做成腊肉,带上好随时改善干部战士们的伙食嘛。”

    炊事班班长张四海特别给干部这桌子上了一盘大葱炒腊猪肝,连长廖志富将从云南家乡带回来的酒献出来了两口缸,算是欢迎苏泰生参谋光顾老连队了。

还没有动筷子,副指导员鱼国智风尘仆仆地进来,高喊:“我有口福,赶上打牙祭了!”猛然看见苏泰生,马上立正敬礼。

苏泰生可以说是鱼国智同志的知己,也是他的伯乐。

他是一九七三年入伍的云南兵,已经当班长三年了,本来去年就该退伍,由于在彭县军农垦基地搞生产种地,回部队训练缺乏军事骨干,时任连长的苏泰生千方百计留下了他。因为表现突出,党支部还将他和十班班长、山东籍的郭明福同志树为全连标兵,号召人人向他们看齐。有他们两位的处处带头,连队正气不断上升,工作也顺手多了。很快,一个全团知名落后的连队,两年之内跃入了全团先进连队行列。礼节礼貌、队列标兵流动锦旗一直留在连队未动,神枪手达70余名,占全连人数的57%以上。特别在苍溪县石井铺搞战术训练,连战术推演干净利落,为全团树立了战术训练的标杆作用。林全同志带领的一班,还为全团做过班战术示范,受到李怀宝团长的好评。今年苏泰生从连队建设角度又想再留下鱼国智,可退伍政策无法抗拒……

“你让我去接兵,接了一个副指导员出来!”鱼国智握着苏泰生的手,有些激动:“要不是你让我去接兵,还当什么副指导员,现在早复原到家了。”

是的,苏泰生为了留住鱼国智和郭明福这两位连队标兵,没有少动脑子。他的老乡、团司令部军务股参谋李耀文给他出了个主意:让鱼国智去协助接兵干部到云南接兵,郭明福到组织股“帮忙”,回避一年一度的退伍工作。这办法还真灵,不仅躲过了退伍,战争动员令一来,团队扩编,他们还都得到了任用,接兵还没有结束,电报已通知他们的职务和任务了。

“现在最困难的是骨干。”杨守清首先动起筷子,边吃边说:“我们连队有你培养的尖子班,骨干班长基本没有多大问题,新扩建的连队问题就大了,这些连队干部天天轮番来连队向我要骨干去他们连当班长或者组长什么的。”

已经到二连任副连长的林全听说苏泰生回连队了,特意过来看望。

寒酸几句后,他便献殷勤地看向现任3连连长和指导员。

林全是借机看望老领导再次来乞求廖志富连长的。他请求廖连长给他再放行几名他当尖子班长时培养出来的骨干。他说:“你们把我推到新扩建的二连当副官,殊不知副连长是要带主攻排的,我想把我们尖子班的徐永章、杜子军、徐中昌等五名骨干带到二连去当班长,你就高抬贵手放了他们吧?”

“那你把我也带走算了!”廖志富毫不客气。两个月前,他还是林全的排长,现在互相争骨干,闹得好不开心。“杜子军已经被李怀保团长调到他那里当警卫员了,徐中昌已经被四连抢走了,是参谋长出面协调的,我有什么办法。”这个时候本位主义爆发,完全围绕即将打响的战事考虑,不过,争吵归争吵,人情归人情,那种情感面子仍然撇不开。他犹犹豫豫半天,最后说:“看在过去感情份上,我再在我们连队给你送三名骨干,兵龄轻了点,去年的兵,都是苏连长培养出来的军事全能手,当战斗小组长绝对没有问题。”

面对老排长最后的人情,林全有说不出的感激。

“你军事技术很强,树立信心必然能行!”苏泰生望着林全既激动又沮丧的脸,鼓励道:“你是高中生当兵来的,在连队算高文化了,慎重指挥,勇敢杀敌,会有较好的发展前景。”

没想到林全来了一句:“隔几年都有一次临战准备,不知这次能不能真打?如能真枪实弹干一仗,那是我们这代当兵人的福分!”

苏泰生有些惊讶,已经到临战状况了,怎么还问真打假打呢!

杨臻科长看出苏参谋的顾虑,毕竟人家现在是军工作组的人嘛。他脸一沉,赶快用手压了压,待林全坐下,像开会一样,严肃地对他和连队干部讲:“战役马上就要打响,大家绝不能抱侥幸心理,做好动员,做好一切准备,才能打胜仗!”

赵续太副政委直接批评:“这个时候还有这种思想,该检讨!”

“检讨就检讨,只要能上去对阵就行。”林全激动了:“当兵就盼有这一天!”

苏泰生感到应该说点什么,但出于本能,确说偏了题:“我看了113团的作战方案,你们3连是担任进攻垻洒战斗的穿插任务的。你们要在阴雨绵绵,浓雾蒙蒙的晚上突破敌军的封锁线,沿着山峦,穿过丛林,向垻洒敌后332号高地猛插。你们要加强训练干部战士的体力,在指定的时间到达穿插位置,堵住逃跑敌人,任务艰巨啊!”

指导员杨守清斩钉截铁地说:“请老连长放心,连队党支部一定会完成团党委赋予我们的光荣任务!”

望着杨守清,苏泰生有一种内疚感,这次扩编,大多数干部都提职变位了,唯他没有动。他可是一位很称职的政治指导员呀。

一会儿,三连战士张通元、兰建忠、张四海等二十多位战士举着米汤碗来到他的面前,意思意思,算是敬“酒”践行了。

苏泰生突然拉住靠近的炊事班长张四海同志的手问:“何军林呢?”

去年3连炊事班代表三十八师参加成都军区野外炊事比赛,苏泰生不顾本人同意,强硬将军事骨干何军林从尖子班调到炊事班,荣获军区第二名,至今心存感激。

“早下班里了!”张四海扬扬手,指向后勤方向:“已经下到战斗班当战斗小组组长了,现正在为新兵补充弹药呢。”

看来,临战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三)

 

在部队进入出发地带的前一天,毕仕彪参谋奉命随军工作组到了江津师。

该师为军主力师,在红河西岸担负主要突击方向。

根据敌情、地形特点,江津师王引生师长决心在洞坪、北山至瓦窑一线渡过红河,立即前出围歼谷柳、谷珊地区之敌,然后向维金、谷萨地区发展进攻,协同友邻南充师歼灭柑塘地区之敌。

军工作组走进江津师作战室时,王引生还在埋头读着他那份被画得密密麻麻并且有些破旧了的1:25000比例地形图。见到领队的政治部副主任艾维仁,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什么时间绘制的地形图,图与实地对不上号嘛!”

毕仕彪过去虽然在江津师服役,但因地位悬殊,接触师长可以说是零机会。趁这阵子,他仔细地端详了这位19岁离开了家乡山西沁水就参加了华野陈谢兵团当过战士的师长:他穿着退了色的旧军装,冰冷的面庞掩不去令人迷醉的气息;他个子高大,似有一股浓浓的威严在眉宇之间透着沉稳,但从深沉的双眼中仍然能看出他那独有的狂傲一面;他行事讲话特有风度,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王者的霸气,随时洞察着战场的一切动向。

他握毕仕彪手的时候,特地对本师参谋长魏天培说:“你们趁军工作组在这里的机会,好好做一次沙盘推演,让军工作组同志看看我们作战方案还有什么漏洞需要补充!”

军工作组为了提高这位刚上任没有三个月的师长威望,工作组组长、军政治部副主任艾维仁特地在全师团以上干部会议上,通过一次战役故事介绍了这位师长过去的英雄事迹。

他说:“王引生同志是我们江津师的战斗英雄。解放战争期间在攻打洛阳西门时,他是四纵十旅二十八团五连七班班长。战斗在三月十二日中午打响。中午1时,五连作为第一突击连冲向西门外围瓮城,对敌暗堡实施爆破。由于前两个波次进攻受阻,王引生提出智取的战术。在连长岳玉秀的指挥下,他提着一筐手榴弹,带领全班10多名战友,巧妙地从缺口向瓮城连续投了10多枚以后,首先冲进瓮城。面对凌厉攻势,20多名守敌萎萎缩缩地走出来,举手交枪。

瓮城攻破后,王引生带领战友迅速通过瓮城内暗道进入城内,回过头来攻打城楼,很快控制了突破口。后续主力乘势炸开城门,到下午4时,顺利完成了夺取西门的任务。这次洛阳攻坚战,他所在的团打死打伤3000多敌人,俘虏了敌中将师长邱行湘。战后,旅党委授予王引生所在连队“洛阳英雄连”称号,王引生被评为战斗英雄。一九五零年,他代表“洛阳英雄连”参加了全国首届战斗英模表彰大会,受到毛主席等中央领导的接见。”

讲到这里,有干部问:“四纵十旅二十八团现在是哪个部队?”

艾维仁大声说:“就是现在你们江津师现在的红军团!”

话音刚落,会场响起雷鸣般的掌上。

经军工作组批准,毕仕彪特别到了红军团。

这是一支英雄辈出的部队。

也是进攻谷柳,捣毁敌人指挥系统的先锋团。

他来这个团的原因,是因为有他的好友阎宏在侦察排。

因为阎军长有吩咐,不允许为儿子阎宏开后门。

走进团的出发地带,空气布满紧张的气氛。

性格耿直的副团长谭仕禄见到毕仕彪,开朗的性格哈哈一笑:“小毕,大战之际,有人躲着我们先锋团,你来我们这里干什么?”

毕仕彪曾是谭仕禄手下的参谋,感情深厚。

“我们王新亭处长让我来团侦察排看看!”毕仕彪解释。

谭仕禄思索了一下说:“毕参谋,阎守庆军长把你的好朋友、他的儿子阎宏亲自送到团侦察排当排长来了,王处长可能让你来看望他吧。”

“啊!”他恍然大悟:“王处长是让我来帮助阎宏备战的啊!”

谭仕禄说:“他准备的很充分,已经过红河勘察道路好几次了。”

“阎宏不是读军校吗?”毕仕彪不解:“他可是个参谋料子啊!我们一起参加军区参谋培训班,最后结业考试时,他成绩比我好多了!”

谭仕禄解释说:“大战之际,阎军长特地把正在读军校的儿子阎宏喊回来,安排到我们团,而且向团里打招呼,不许安排在机关,我们根据他曾是侦察兵的经历,命他在侦察排任排长。他来侦察排没有一个月,两次带队到对面侦察敌情,查找进攻道路,很出色!”

“我们的首长难道不知道侦察排的兵是最容易牺牲的兵种嘛?”毕仕彪感叹:“军长高风亮节啊!”惋惜地介绍,“阎宏当兵的确是侦察兵,但去年通过公开考核考上军校的啊!”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团特务连。

特务连干部战士起床首先打好背包,吃完早晚就去配属营连合练进攻动作,人不离枪,马不下鞍,战备氛围非常浓厚。

毕仕彪在红河边的一座高地上找到阎宏。

他正通过望远镜对照刚发到他们手上的军用地形图。

见毕仕彪到来,开朗的性格哈哈一笑,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毕仕彪说:“军校没有毕业,咋个提前回来了?”

阎宏说:“我爸说,实战是最好的课堂!我认同他的观点,就修学回来了,等打完仗后再回学校上学不迟。”

多好的父子啊!老子英雄儿好汉!

阎宏指着对面地形反映:“我们手里拿到的这份1:25000军用地形图不准确啊!有许多地形地物和道路河流湖泊没有标上去嘛。”

江津师战前作战会议在红军团现场部署,因为这个团的对面就是谷柳,站在高地上,敌人的阵地如同沙盘,一目了然。

会前,师参谋长魏天培专门召集司令部人员,听取了毕仕彪的敌情介绍。

毕仕彪介绍的很短,“你师侦察分队已有所行动,阎宏的侦察排已经过红河侦察好几回了,特别张思品参谋一直与我处苏泰生参谋在一起行动,相互配合很好,掌握的情况已经很详细了。”他说:“我处所知,驻守你师当面红河西岸之敌为黄连山省队192团1营、老街市队、文盘独立连及武装民军、青年冲锋队等,约有1个团兵力,重点守备区域为谷柳至北山一线。192团1营以230高地为依托建立了防御阵地。这是你们当面之敌前沿防御力量最强的一股敌人。另外,深店、果沙也有敌人构筑的工事,与230高地防御阵地构成三角形防御体系。”

他见侦察科长刘文学不断疑视谷柳,并在地形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便特意提醒道:“谷柳是老街市的一个区,与老街市区隔红河相望。黄连山省会设在这里,是这个省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战略位置非常重要。其侧后是保胜县城,有三条公路分别通往坝洒、沙巴、柑塘等地。黄连山省军事指挥部就设在谷柳。”

魏天培参谋长说:“捣毁黄连山省军事指挥部就交给阎宏侦察排吧!”

随后,江津师侦察科和作训科在沙盘上进行战前推演,毕仕彪当上了E军“参谋长”。

 

(四)

 

在部队进入出发地带的前一天,黄云龙参谋随军工作组到了内江师。

该师担任军左翼突击任务,攻占岳山和谷珊西山,围歼柑糖守敌345师,阻敌东援。

该师司令部正在进行沙盘上的对抗推演。

进攻方向一明确,师长王汉亭就对司令部参谋们说:要将我们的任务不断地在沙盘上推演。在沙盘上都做不到的,在实战中多半做不到。二战英军在北非战场上的“十字军行动”,战役就是按照事先沙盘推演进行的,一举歼灭隆美尔率领的德意非洲军团。

王师长要求机关:自己都不知怎样做到就不要甩给下属,结果必然是失败。磨刀不误砍柴功,推演越细实战胜利越可能达成,不会做推演的人不能胜任司令部干部。

他的口头禅:只知低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翻车是必然不翻车是偶然。

因此,这个师的司令部特别注意沙盘推演效果。把事先推演和及时复盘作为战场执行力的两大关键。不管是推演成功或者失败,不管是进展顺利还是不顺利,都需要按时停下来复盘。他们把复盘定位五步:决心目标;战场再现;协同保障,得失分析;规律总结。

师侦察科杜仁科长带领侦察科的参谋担任敌人“参谋长”。

说是沙盘对抗推演,实际是师司令部的作训科和侦察科在战术上的对抗演习。他们是这次战斗中最关键的指挥机关,每个方案,每个命令,每个调动都要出自于他们之手。

他们的对抗水准,就是内江师后续胜利的百分比。

黄云龙参谋的到来,给侦察科无形中增加了一份“力量”。

观摩的人越来越多,连师后勤部的副部长和科长们都来观看两个科的对阵。

因为他们要根据这个推演的情况来拟定保障实战中的部队物资供应。

沙盘对抗开始,黄云龙首先介绍说:“你们内江师当面之敌比较复杂,有黄连山指挥部指挥的文盘2连、192团1营一部和3营,又有345师121团一部。”

杜科长问:“怎么这么多番号的部队?”

黄云龙解释:“你师担负红河西岸中路进攻任务,偷渡红河,中间突进。当面主要是黄连山省会外围的敌人,单位多,部队多,但指挥重叠复杂,是他们的弱点。”

众人思路豁然开朗:原来是打杂牌军。

黄云龙见他们有轻敌思想,连忙说:“你师将与越军反复争夺,胜利攻克岳山防线和谷珊西山,打开通向纵深地区的道路后,要扑向10号公路。你们的劲敌在10号公路,阻击东援之敌是你们的最终目的!”

杜科长不以为然:“请你说说东援的敌人情况?”

黄云龙与苏泰生性格相似,苏泰生工作弄不过来的时候,也曾叫过他协助或者帮忙,对316A师的资料,他们曾私下讨论过。现在提出问题,当然难不住黄云龙。他站在沙盘上,手指10号公路,“东援的敌人必然是316A师!”

作训科的同志不明白:“为什么是316A师?”

黄云龙说:“316A师现驻防在莱州,距离我们战场最近。”

作训科同志问:“封土、莱州方向有11军作战,316A师能抽出来吗?”

黄云龙停顿了一下,见都是科长以上军官,便放开嗓子说:“11军一个师作为军区预备队,随时机动支援我军或者丛林猛虎军;该军的95团已经加强我军;封土、莱州方向仅有一个师另两个团的兵力在作战,在战役上是助攻方向。”

作训科同志“嗷”了一下,全明白了。

杜科长等不急了:“赶快注意10号公路!”

黄云龙指着沙盘,在介绍完316A师基本情况后说:“316A师虽然十分强悍,但是也有弱点。E国军队有一个通病,那就是重武器数量不足。他国是一个农业国,军工生产能力严重不足,很多方面都依靠苏联的援助。但是国外援助的重武器有限,在这样的情况下,E国军队普遍重武器火力不足。在这方面,连316A师等王牌部队也不例外。”他看了看司令部首长和同志们,果断断言,“你们与东援的316A师接触,必然是遭遇战。先是和对手打遭遇战,随后配合我军几路部队夹击,歼灭它!”

 

(五)

 

侦察处正副处长分别到了加强我山地猛虎军的50军149师和11军95团及边防13团介绍敌情。

詹正楷副处长可忙坏了,一天之内,先到11军95团介绍了敌情,然后又匆匆到云南边防13团研究敌情,千方百计让部队情况明,打法明。

11军95团是原丛林猛虎军老班底部队。

我山地猛虎军赋予该团为机动部队,确保149师右翼安全。

边防13团在河口县等边境地区驻防多年,边境斗争富有经验。该团的任务是保证南充师围歼垻洒之敌的右翼安全。

王新亭随陈哲副参谋长到的50军149师。

陆军50军作为战役预备队,按照军委命令一分为二,149师归西线昆明军区指挥,148师、150师归东线广州军区指挥。

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第149师原系西藏军区的52师改称。

  第52师的前身是贺龙麾下的第18军第52师。一九五二年进驻西藏,在中印反击战中,战功赫赫,敌人闻风丧胆。 一九六九年九月,西藏军区陆军第52师与陆军第50军149师对调防务,十二月互换番号。

一九七九年一月五日,中央军委命令,成都军区陆军第50军立即做好执行南方边境战役作战任务的准备,待命向中老边境的云南方向集结。

一九七九年二月十四日,中央军委指示,陆军第149师赴云南方向,为昆明军区预备队。成都军区受命后立即组织输送工作,确定先由铁路输送,再转为摩托化行军。

根据昆明军区下达的《陆军第149师、汽车第27团执行作战任务的命令》,149师应于二月二十六日进至文山、砚山地域集结,配属第丛林猛虎军作战。十九日8时27分,改在马关、木厂地域集结。17时25分,总参作战部传达军委首长指示:“丛林猛虎军那边问题不大,149师归山地猛虎军指挥,下火车后不要停,要很快向前边机动。”根据这一指示,昆明军区前指于18时50分命令149师改在蒙自、屏边地域集结,归山地猛虎军指挥。

149师在昆明下火车后立即搭乘本部汽车和加强的第27汽车团汽车转入摩托化行军,迅速向战场开进,行程496公里,于二月二十四日18时全师进入E国坝洒至龙金地区,为山地猛虎军预备队。并以一部兵力占领龙金以西诸高地,保障内江师右翼安全。

这些都是后话,先说说王新亭之行。

王新亭处长到149师介绍敌情的时候,是元月底。

这个时间,149师部队还在开进途中,而师、团长和机关主要工作人员已经到了河口县。

这个时间的149师对敌情和随后展开的方向及任务都还不是太明确。

这位在中印反击战中立过战功的康振虎师长可坐不住了,看着兄弟部队摩拳擦掌的样子,他比什么都难受,拉住刚到师前指来介绍敌情的王新亭处长发起牢骚:“没有明确的任务,只是预备!预备!把人都预备疯了。”

王新亭笑了笑:“我估计你们要啃个大骨头!”

康振虎不解:“你们都包打完了,我们还有什么仗可打的?”

王新亭没有争什么,经请示刘桐树副军长兼参谋长后,随陈哲副参谋长一道,把他们拉到四连山最高点,面对河口县对面的E国黄连山省地形,众人好似站在沙盘上一样,山山水水,沟沟坎坎,一目了然。

   在149师首长和机关人员面前,王新亭指着对面说:“我们的战场就在红河对面的黄连山省。从地形上看,黄连山是最高点,东南至西北走向,沿山脊梁把这个国家的北部分成了南北态势。我们的任务就是消灭背面的敌人。从敌情上看,敌前沿防御基本上是地方部队,如192团,如黄连山省队,如老街市队,如民军等。第二道防线是345师等部队防守,还有公安15团配合。”

康振虎不以为然:“这点敌人,都不够你们山地猛虎军收拾,哪有我们的份。”

王新亭笑着摇摇头继续:“你们看,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公路,对,就是从黄连山上延伸下来的那条公路。这条公路叫10号公路,是插进我们战场的一把刀子。”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用望远镜望去,公路上有一辆卡车从山上缓缓开下来。

随149师行动的50军刘广桐老将军是抗美援朝的英雄,他听到这里,马上明白了什么:“慢、慢!你是说10号公路有文章?”

新的作战命令没有形成,王新亭哪敢那么肯定,只是点点头,“大有文章,只是谁来执笔的问题!”他翻开地图说:“在10号公路的尽头莱州驻着敌军王牌316A师,离10号公路代乃约4个多小时汽车的距离。”

说到这里,陈哲副参谋长打断他的话,带有命令式解释:“当前,我军已经安排内江师116团及117团担任阻击任务,但怎么折残这把刀,歼灭这支敢于增援的部队,可能得你们这支劲旅做文章了!”

王振虎师长一下来了精神:“这支笔我们握,这篇文章将历史地落到我们师的头上!”

 

武装侦察

 

(一)

 

从元月初始,全军的侦察分队已经进行入了武装渗透实战阶段。

按照副军长兼参谋长刘桐树指示,结合亚热带丛林地作战特点,各师各团把武装渗透重点放在确定敌阵地位置和道路的勘察上,积极为战役突然性做准备。

虽然侦察的重点放在道路和各要点诸元上,但作战方案调整以后,军首长明确要求全军侦察分队要把捕俘行动作为一项重要任务立即落实,特别命令各师团,要通过俘虏详细了解各自作战任务的当面敌军具体部署。

全军最早越境渗透侦察的是南充师112团侦察排。

元月二十八日,112团前出到出发地带后,团长陈满兴立即命包开礼部署侦察排出击,伺机越境抓捕俘虏。

   陈满兴,这位曾参加过南方边境剿匪战斗的团长,曾任南充师司令部侦察科科长多年,战役前才从科长升任112团团长。他对南方的战斗特点,对侦察工作的重要性认识,是不言而喻的。

   包开礼是112团一名特殊人物,也是南方剿匪中锻炼出来的云南少数民族干部,大比武时期的尖子。说他特殊,是因为战役前还属于政治审查对象。此人在政治敏感问题上心直口快,敢说敢为,在“文革”中受到过冲击后,直接从作训股长位置上靠边站。还曾因一些言语问题被关过禁闭。战役预先号令下达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作为一名编外人员随部队跟进,陈满兴团长让他在司令部作训股帮忙,负责侦察工作。

在这节骨眼上,包开礼不计前嫌,毫不犹豫,乐观地接受任务,率先带领团特务连的侦察排跨过红河,参与渗透行动。

 

(二)

 

零时,包开礼股长带领侦察排悄悄越过红河,向敌方垻洒外围的254高地摸去。

他们白天潜伏在高地附近灌木丛里,观察敌人活动规律,计划等到第二天晚上伺机突袭高地哨兵,将其抓捕后带回去。

虽然困难重重,但他们仍然积极、乐观,信奉一条,世上没有办不了的事儿。

早晨,一场大雨之后,山谷一片宁静,但羊肠小道上脚印很多,杂乱无比,有的被水流淹没了,但有的依然无比清晰。

排长黄利民用手及脚的复步测量长度宽度数据后,很快得出了大概数据:从这里经过的人一共十五人,最高的1.58,最矮的1.52。

显然这是E军士兵的特征。

黄利民向包开礼小声报告:“包股长,这里应该是敌人一个排的防守阵地。”

包开礼没有吭声,仍然观察着前面的情况。

“包股长,你在做什么大文章?”一心想谋个干部身份的五班长王庆华向包开礼积极献媚:“你要相信我们排长的智慧,能混到那个位置的没有人是傻子。”目的是在领导面前有个好的印象好,提拔干部时有个好的评价。

王庆华是战前刚从济南军区成批补充过来的老兵。他们本已经复原被部队输送到了家乡县城,中央军委一声“召回”令下,家都没回成,一列火车直接开到云南边境,分到山地猛虎军。因为他在济南军区是侦察营的班长,补充到112团侦察排,官复原职。

包开礼却没有回应,刚才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王庆华抿了抿嘴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直言相告。他凑近包开礼的耳边:“不过,这个情况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我们就潜伏在这里,等敌人从这里经过的时侯突然动手抓捕!”

“呃?”包开礼愕然,对一名战士的建议,他没有当那么回事儿。

包开礼也在考虑抓捕俘虏的预设战场,更在设想抓捕时机:孤军渗透,抓的早了大白天,撤不出战场,抓的晚了敌人都进工事里面休息了,不好下手。

他慢慢伸出头,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这小子说的没有错,是个抓捕俘虏的好地形。心里不禁暗语:王庆华果然聪明,一看就明,一点就透,欣慰身边有这么个准参谋。一高兴暗淡的脸上立即红润光泽。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想起了什么,想问一问王庆华,但扭头却发现这小子不在身边了。“人呢?”他一愣,连忙四处寻找。没一会儿他就看到王庆华正爬上一处高地,藏在一棵树后凝神观察。

“怎么,有情况?”他与几名战士连忙小跑上去询问。

“好像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在哪儿?”

“暂时看不出来!”王庆华一边警惕观察一边回答。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来了?”包开礼不解。

“我刚才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群鸟儿一下飞起!”王庆华低声道。

一群鸟儿一下飞起?包开礼心中一紧。在野外,如果不是遇到了什么意外的威胁,很少会出现一群鸟儿突然飞起的情况,所以......

片刻,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目标,在他们前方二三百米的地方真的有人出现了!

“有人过来了,大家快隐蔽。”王庆华按照包股长的命令立即冲下去向正在组织吃饭的排长黄利民他们报告情况。

黄利民急忙命令:“快、快、快,把压缩饼干包装纸收起来,向树林方向隐蔽!”

王庆华对黄礼民说:“排长,包股长带着六班还在那里监视敌人,我前去看看!”

“我也跟你去,有情况好‘碰头’!”黄利民说。

“那......这里!”王庆华看了看身边战士一眼,有不让其离开指挥位置的意思。

“没事,有曹班长在就行了!”黄利民拍了拍四班长曹雨道:“这里就交给你了,注意安全,听我信号出击!”

“是!”曹雨点点头。

交代完了注意事项,黄利民拍了王庆华一下:“走,带路!”

“嗖!”王庆华一下跳了出去,如野猫入山,一下就出去了好大一截。

黄利民一怔,旋即哑然失笑:“还真看不出来这个小子有这等能耐,真不愧是干侦察的料。看来这次扩编我是捡到宝贝了!”

两个人迅速下了山坡,飞快穿越山谷,随后用最快的速度爬上山坡,来到包开礼身前。

“他们过来了,看,就在那里。”包开礼向他们指了指前方三点钟的位置。

黄利民和王庆华仔细观察,果然,不一会儿就发现三个身穿敌军衣服的家伙鬼鬼祟祟走过来,手中端着枪,有一名士兵手里还拿着一个对讲机,另一个人胸前挂着望远镜。

三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判断:他们在巡山。

果然,不一会儿,三位敌军鬼鬼祟祟而来,到包开礼他们藏身的下方站定,一个家伙举起手中的望远镜四处观察。

张望了一会儿后,有个家伙道:“没什么情况?”

另外一个道:“再仔细看看,最近那边调兵遣将搞演习,不要摸到我们这边来。”

沉默一会儿,一个家伙问:“要不要再过去一点?”

“还是算了吧,前几天我们有个哨兵靠得太近,让对面人一枪撂倒了,还是不要去碰那个河边!”另一个说完就要向后转欲返回。

“回来,这么快回去要受长官批评的!”举望远镜那个家伙解释说:“听说是我们192团奉命击毙了对面的解放军巡逻兵,为的是报复他们在南溪河那边的多次挑衅活动,才惹的人家前不久报复的行动,击毙了我们一名巡逻兵!”

另一个退回来后说:“报复来报复去,到哪一天是个头?”

有个家伙说:“惹火人家,那天早晨突然打过来,我们就玩完了。”

另个说:“算了,不要惹事儿,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累了!”说完一屁股坐在草丛中。

“累了?来,我这里有那边送过来的清凉油,先擦一点清醒清醒,还能避蚊虫。”另外一个家伙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小盒清凉油往鬓角抹。

“我也来一点!”有个士兵有点惊讶:“哪里弄得到?”

“熟人送的。”拿清凉油家伙说:“最近悄悄过来做生意发战争财的人可不少啊。”

“财要险中求嘛!”一个家伙提醒:“不过要小心点吆,今年军队管得特别严,小心把你当间谍送到军事法庭给判劳教做苦力。”